翌日,下午两点。
谢流在哲学区没有找到秦疏桐。
捐赠书架旁的角落空着,只有那本《前苏格拉底哲学残篇》孤零零地摊在地上。谢流蹲下身,发现书页翻到赫拉克利特残篇第52条:“时间是个玩跳棋的儿童,王权掌握在儿童手中。”旁边有秦疏桐新鲜的铅笔批注:“如果时间是孩子,那么痛苦是它的玩具。”
他等了二十分钟,然后去画室。门锁着,但“量子实验室”的牌子下方贴了张便利贴:“去医务室拿药,三点回。——秦”
谢流看了看表,两点三十七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医务室走去。
校医务室在主楼一层,窗户对着操场。谢流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对话。
“……必须调整剂量。”是校医李医生的声音,“秦疏桐同学,你的血液检查结果不理想,肝脏代谢指标偏高。这种药不能长期大剂量服用。”
“如果不吃,我睡不着。”秦疏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整夜整夜睁着眼,那种滋味您不会懂。”
“但你的手抖更严重了。昨天拿水杯时差点打翻,对不对?”
短暂的沉默。透过门缝,谢流看见秦疏桐坐在诊疗床上,背对着门。她穿着短袖T恤,露出的手臂上有新的伤痕——不是刀割,更像是抓痕,纵横交错。
“我开了新的助眠药,副作用小一些。”校医说,“但心理咨询必须继续。覃老师说你这周又没去。”
“她总让我‘拥抱内心的小孩’。”秦疏桐的语气里带着嘲讽,“如果那个小孩已经淹死了呢?”
谢流后退一步,不小心撞到了墙上的消防栓。声音惊动了里面的人。
“谁在外面?”
谢流推门进去。秦疏桐看见他时,眼神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防备。她迅速拉下袖子遮住手臂。
“我来拿感冒药。”谢流对校医说,同时瞥见诊疗桌上摊开的病历。在“既往史”一栏里,他瞥见几个词:“创伤后应激障碍……复杂性哀伤……自伤行为史……”
校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秦疏桐,似乎明白了什么。“秦同学的药已经开好了。记得按时复诊,下周必须见覃老师。”
秦疏桐抓起药袋,头也不回地走出医务室。谢流向校医点点头,跟了出去。
走廊里,秦疏桐走得很快,药袋在她手中哗哗作响。走到楼梯转角时,她突然停住,转身面对谢流。
“跟踪我?”
“你迟到了。”谢流说,“图书馆。”
秦疏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肩膀松弛下来。“抱歉。校医临时通知拿报告。”她举起药袋,“新一轮化学实验。”
他们往回走。经过操场时,几个正在上体育课的男生朝这边吹口哨。秦疏桐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谢流注意到她的手指蜷紧了药袋边缘。
“江教授的笔记呢?”他问。
秦疏桐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谢流抽出里面的东西——不是笔记本,而是一叠复印纸,上面是手写信件。
“江教授写给我爸爸的信,一共十七封,从1985年到1999年。”秦疏桐说,“爸爸失踪后,妈妈在整理遗物时发现,复印了一份。原件应该在研究所的档案室里。”
他们坐在操场看台的最高层,这里几乎没人来。远处,体育老师的哨声和学生的笑闹声模糊不清,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谢流开始阅读信件。第一封日期是1985年9月12日,开头写着:
“秦虎:
昨日收到你关于‘量子纠缠与人际关系’的类比论文,欣喜难寐。你将两个粒子的超距作用比作人与人之间的深刻理解,虽为隐喻,却触及某种本质。然我必须提醒:在量子世界,测量行为会破坏叠加态,迫使系统‘选择’一个确定状态。人际关系是否亦如此?当我们试图定义一段关系,是否也破坏了它的多种可能性?
你提到的‘薛定谔的猫’实验很有意思——盒子未打开前,猫既死又活。有些人际关系或许也处于这种叠加态:在说破之前,它同时是友谊与爱情,是理解与误解,是联结与疏离。而观察行为(表白、质问、定义)会迫使它坍缩为一种状态,且不可逆转。
这或许是所有深刻联系的悲剧性所在:要真正‘拥有’,必先‘摧毁’其可能性。
另:你师母让我问你,何时来家吃饭?她说你瘦了。
江云深”
谢流抬起头,秦疏桐正望着操场,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异常清晰,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他们讨论的是量子物理,”她说,“但字里行间全是人。”
第二封信是1986年3月:
“……你问‘纠缠态’在人际关系中是否可能存在。我的回答是:已经存在。看看我和你师母——结婚二十三年,她已经能在我开口前知道我要说什么。上周我实验室遇到瓶颈,深夜归家,她什么也没问,只递上一杯热茶,说:‘明天会有新思路。’这不是心灵感应,是时间积累的纠缠。我们已如此熟悉对方的‘波函数’,以至于能预测彼此的‘概率分布’。
但这种纠缠需要代价:失去部分自我。两个粒子纠缠后,无法再单独描述其中任何一个。人亦如此。我和你师母已经很久没有‘我’,只有‘我们’。这很美好,但也令人恐惧——如果一方消失,另一方会如何?量子理论说,纠缠对中的一个粒子状态改变,另一个会瞬间响应,无论相隔多远。那么死亡呢?如果一方死去,另一方是否会感觉到某种‘坍缩’?
原谅我这些黑暗的思考。也许是春天阴雨连绵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