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深”
谢流翻到下一封信,时间跳到了1998年11月:
“秦虎:
你师母上月去世了。癌症,从确诊到离开,只有三个月。
现在我知道答案了:是的,当纠缠对的一半消失,另一半会感受到坍缩。不是比喻,是物理事实。这一个月来,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不是因为悲伤(虽然悲伤确实存在),而是因为某种结构性的缺失——就像你扯掉毛衣的一根线,整件衣服开始解体。
我一直以为,作为物理学家,我理解世界的构成。现在才明白,我理解的只是世界的一小部分。痛苦无法用公式描述,丧失无法用方程计算。
你在信中问我的研究进展。我搁置了。所有的公式都失去了意义。当一个人失去纠缠半生的人,平行线是否相交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其中一条线已经断了。
照顾好未雪和疏桐。她们需要你完整的在场,而不是像我这样,只剩一半的魂灵。
江云深”
谢流感到喉咙发紧。他看向秦疏桐,她仍然望着操场,但眼神空洞,仿佛视而不见。
“最后一封信,”她的声音很轻,“1999年6月,我五岁生日后一周。”
谢流抽出最后一页。这封信很短,字迹有些潦草:
“秦虎:
昨天见到疏桐。她问我:‘江爷爷,为什么平行线永远不会见面?’
我告诉她:‘它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会见面,只是我们看不到。’
她又问:‘那要多远?’
我说:‘比你能想象的最远还要远。’
她说:‘那我要画出来。’
然后她真的画了——两条线,一直延伸到纸的边缘,在纸的背面相交。孩子比我们聪明:她知道如果正面画不下,就去背面画。
我决定去海边。也许在那里,我能看见正面看不见的东西。
如果回不来,这些信就留给未雪。告诉她,我很抱歉。
江云深”
信纸末端有一小块水渍晕开的痕迹,不知是泪还是茶。
操场上,体育课结束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云层遮住了太阳,天色暗了下来。秦疏桐终于转过头,看着谢流手中的信件。
“妈妈收到这些信时,江教授已经去世一周了。”她说,“她一封一封地读,哭了整整一天。然后她把信复印了,原件寄回研究所,复印件留给我爸爸,但爸爸从未提起。”
“也许他不知道如何面对。”
“也许。”秦疏桐从谢流手中拿回信件,小心地装回信封,“但你知道吗?最讽刺的是什么?爸爸走后,我在他的房间里发现,发现他其实回应了江教授所有的信。那些回信都写在一本实验日志的背面,从来没有寄出。”
她从背包深处掏出一本硬皮日志。翻开后,谢流看见左侧是实验记录,右侧的空白处写满了字。在对应江教授最后一封信的那一页,秦虎写道:
“江老师:
疏桐昨天又问起平行线。我给她讲了黎曼几何,她听不懂,但记住了‘在很远的地方会见面’。
您的问题我一直思考:测量是否会破坏人际关系?我想是的。所以有些话永远不能说破,有些状态永远不能测量。就像我和雨眠——我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叠加态,既是夫妻,又是陌生人;既是理解彼此最深的人,又是最不了解对方的人。
如果测量,就会坍缩。而坍缩后的状态可能比叠加态更糟糕。
所以我不说。不问。不测量。
这很懦弱,我知道。
您说痛苦无法用公式描述。我正在尝试。我把哀伤函数化,把丧失建模,试图找到某种规律。但就像您说的,当结构缺失时,所有的公式都失效。
我在想,也许量子纠缠的隐喻不够准确。人际关系不是两个粒子的纠缠,而是两个混沌系统的互动——初始条件的微小差异,会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这就是为什么最亲密的人往往伤彼此最深:因为我们熟悉对方的‘初始条件’,知道在哪里施加微小的力,能产生最大的破坏。
我希望您从海边平安归来。我们需要您的答案。
学生秦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