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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漏雨的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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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永远记得那种饮料的味道:橙黄色的液体,在塑料瓶里晃荡着诱人的光。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冰凉冰凉的。母亲小心地拧开盖子,“嗤”的一声,气泡涌上来。每个孩子分到半碗,她总是小口小口地喝,让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停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有时候运气好,还能吃到肉——通常是肥多瘦少的五花肉,和萝卜一起炖得烂烂的,油花浮在汤面上,亮晶晶的。她会把肉留到最后,先吃萝卜,再吃肉,最后用汤汁拌饭,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关于幸福最早的记忆,是和酱油有关的。

那是六岁的一个中午,家里煮了米饭,却没有菜——父亲昨晚又把买油盐的钱输光了。白米饭冒着热气,却引不起任何食欲。苏昭岚饿得肚子咕咕叫,忽然想起爷爷家有酱油。她偷偷溜出祠堂,穿过晒谷场,往左边的小路走几分钟,来到爷爷独居的屋子。那是早年分家时,二叔家盖的房子,分家后苏昭岚的爷爷本是跟着二儿子过的。二叔能干,虽不算富裕,却在祠堂侧后方自己盖起了一间砖瓦房。房子不大,但窗子开得敞亮,阳光透过镶嵌着木框的玻璃窗,满屋都是亮堂堂的。屋顶铺得尤其仔细,层层新瓦铺得严实密匀,下雨天从没漏过一滴水。那时苏昭岚最熟悉的,便是从二叔家灶间窗缝里飘出来的、一阵阵炖肉的浓香——那香气混着柴火的暖意,能飘过半个祠堂,钻进她鼻子里,勾起肚子里咕噜噜的响动。

可好景不长。二叔不知何时染上了酗酒的毛病,酒越喝越凶,人也越来越瘦,最后查出是胃癌,已是晚期,拖了没几个月人就走了。办完丧事,二婶抹着眼泪收拾了细软,带着女儿头也不回地回了娘家。那间曾经飘满肉香的砖瓦房,如今就剩下爷爷一个人住。

几年过去爷爷的房子也很旧了,但至少不漏雨。厨房里有个大灶台,灶台最里面放着一瓶酱油。她踮起脚尖,费力地够着瓶子,往自己带来的大碗里倒。倒得太急了,黑亮的酱油溅出来一些,在粗陶碗沿上画出不规则的痕迹。她赶紧用手指抹了,放进嘴里——咸、鲜,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醇厚。就这样,一大碗白米饭,浇上酱油,搅拌到每一粒米都染上酱色。她坐在爷爷家的门槛上,就着午后的阳光,一口一口吃得极香。酱油的咸香混着米饭的甜,在舌尖化开,那是贫穷岁月里最奢侈的滋味。

爷爷那时是疼她的。这个寡言的老头会牵着她的手去赶集。集市很远,要走四五里山路。爷爷的步子大,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集上真热闹啊,卖糖人的、炸油条的、扯布料的,人声鼎沸。爷爷很少买东西,但偶尔会停在卖袜子的摊前,挑一双最便宜的棉袜——通常是灰色的,脚踝处有个小破洞,所以只要五毛钱。或者买一颗水果糖,用透明的糖纸包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糖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一丝丝蔓延,她能甜上一整天。

回家的路上,爷爷会把她背起来。视野一下子变高了,能看到很远处的山峦和田地。爷爷的背有点驼,骨头硌得她腿疼,但她舍不得下来。风吹过路边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爷爷哼起了山歌,调子悠长而苍凉,融进暮色里。

这一切在弟弟出生后渐渐变了。爷爷来祠堂的次数越来越多,但是每次都是直接去看弟弟,用长满老茧的手指碰碰弟弟的脸蛋,眼里有她看不懂的光。那双买来的袜子早就穿破了,补了又补,最后破得实在没法补,她就小心地收在枕头底下,偶尔拿出来看看。

父亲还是老样子。不,应该说,自从有了儿子,他更有理由不干活了。“我要给苏家留后,现在后留住了,我还要拼什么命?”他常常这样对母亲说,然后伸手要钱——买酒的钱,赌牌的钱。母亲如果给得慢了,他就会摔东西。祠堂里那些破盆破罐,有一半是被他摔坏的。

母亲呢?母亲像是认命了,又像是在隐忍着什么。她更瘦了,背早早地驼了,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夜深人静时,苏昭岚常听见母亲压抑的啜泣,很轻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但第二天天不亮,母亲又会准时起床,生火、煮饭、喂猪、下地,周而复始。

又是一个雨夜。雨下得很大,砸在瓦片上像千军万马在奔腾。屋里的盆盆罐罐都派上了用场,滴滴答答响成一片。苏昭岚被安排在相对干燥的角落里,弟弟睡在她旁边,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宁。她睁着眼睛,看着从瓦缝漏进来的、被雨水打湿的月光,忽然想:那些住在砖房里的人,此刻在做什么呢?他们一定听不见这么热闹的雨声吧?他们的梦里,会有唱歌的瓦罐吗?

弟弟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的胳膊上。温热的触感传来,苏昭岚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轻轻挪了挪身子,为弟弟挡住可能飘进来的雨丝,然后闭上眼睛,在满屋的交响乐中,慢慢沉入梦乡。梦里,她住进了一座不会漏雨的房子。房子真大啊,有二楼,有阳台,阳台上开着五颜六色的鲜花,它们在微风中摇曳,让周围的空气都弥漫着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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