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城门,值守的是陈获。
他昨天听伍长说了那小姑娘是个二皮匠之后,心里一直毛毛的。到了晚上自己要守夜班,总觉得阴风阵阵。
心里正打鼓,看到远处一个大块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连忙招呼了一下另一个守兵,两人打起精神来。
走近之后,陈获这才看清楚是那个小姑娘搀扶着个高大的男人。
“没关系,你可以稍微撑着我一些,还能走吗,是不是又冻住了?”
月征摇摇头。
言了了这一路时不时担心他身体会碎掉,他自己好像因为怕麻烦她什么都不说,所以她一开始不知道,直到他忽然停下来。
“对不,起,我,冻住,了。”他站在薄薄的,却好像能埋葬他的雪花里这样说。
月征其实走了几步就感觉到了自己关节的僵硬,随着寒风吹来,身体越发沉重。但是为了虚无缥缈的那个温暖的地方,他不能被放弃在半路上,一直咬牙麻木地迈着步子,终于还是冻僵了。
会被丢在半路吗,他不知道,他只明白自己是个大麻烦,冬天里的冰块,夏天的臭虫。没人会带回家的。
“对不起,我忘了,哎呀,一直在自说自话。”他听见她的道歉,看见她蹲下来温暖他的膝盖。为什么要道歉,明明心脏不会跳动了为什么还是感觉有什么在胸膛里鼓动。
他想退但是因为身体冻僵了,死死定在这里,只能看着她一次次把手冻得通红。
“对,不起,谢,谢。”他又痛恨自己起来,一无所有,肮脏下贱,征战四方、鲜花着锦的时候没有遇到她,偏偏此时是个腐烂的死尸遇见一生求不得的温暖。
“没关系的,你都说了好几次对不起了,别这么客气。把你带回家,就要一直听我絮叨了,你可别嫌烦。一直没什么人和我说话,我都快憋坏了。”
虽然自己一直说话没停,但是小院子没有人回应还是太冷清了,好在这个大块头被她强硬地带回去,今年大概会有人陪着守岁,真好。
就这样两个人停停走走到了城门。
“大冷天的,怎么才回来,这人是谁?”陈获问。
“诶,小哥是你啊。他是上山的猎户,被野猪拱进陷阱里了,待了三天。冻伤了嗓子,要不是遇到我正巧要埋个尸身,他也得死了。”
“这小子福大命大。”陈获二人没有多问,毕竟这人看样子确实冻得不轻,身上应该裹着好几层战士的衣服,才这么魁梧。
“赶紧去医馆看看吧,这时辰也不知道有没有关门。”
陈获看她脸上都冻红了,问要不要帮她把人抬到医馆。言了了连忙谢绝了,说自己走过去就行,不耽误他们守城。
“这小哥人还怪好的,昨日我缝尸身还吓到他了,今天居然还敢帮我,真是个大好人。”
回去的路上时不时遇到几个认识的人,大家都没有和她打招呼,甚至还低声说了句“晦气”。
言了了平时没觉得,现在这人在身边,总觉得对不住他,连带着一起被羞辱了。
“不好意思,我的活计实在不光彩。”
“不要,道歉。”月征只觉得她自食其力,是个善良坚强的姑娘。
“也是,咱们半斤八两,都别嫌弃。”言了了不是会为难自己的人,看得很开。
一路絮絮叨叨,终于回家了。
到了门口,月征虽然通过言了了的衣着知道她生活不易,可是看着眼前稍微大一点雪就能压倒的茅草房,他还是一阵酸涩。
“哎呀,说好了不嫌弃的,这院子虽然不是很体面,但是肯定比在雪地好很多。”
言了了看不出他的神情,因为这人脸都冻僵了,甚至不会眨眼。
他想说没关系,因为自己住过马厩,被关过笼子,无论什么样的地方都能习惯,他甚至甘愿就这样在院落门口守着 。
不过言了了没想听他的回答,把人推进厨房之后只想赶紧生火,她要冷死了。
进去之后才想起来,自己早上没有刷洗碗筷,算了邋遢就邋遢吧。她从角落里找到树墩做的小凳让月征坐下,自从齐康不在之后,这个木墩就在角落里积灰了。
他坐在还没小腿高的木墩上,两条大长腿大喇喇分开,小臂搭在膝盖上,因为有点紧张双手微微蜷握。
“你先坐一下,生火之后就暖起来了。我先烧壶水给你擦洗一下,应该能找到你能穿的衣服。”
“谢,谢。”
月征会生火,但是自己现在行动迟缓僵硬,能不添乱都算好了,所以只能看着她为了自己忙前忙后,心里一阵黯然。
“没关系,你快靠近一些,在门口有风。”
言了了生火很利索,不一会儿就暖和起来。月征也觉得身上的寒冰融化了,身体灵活不少。
言了了倒了温水要洗碗,月征站起来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