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记得,他的手指记得牵过另一只小手,他的肩膀记得被靠过的重量,他的耳朵记得那个孩子学会说第一个词时,笨拙又努力的声音。
那个词是他。
“哥哥。”
宋长川把头低下去,额头抵着简白的膝盖。
他没有哭。他只是沉默了很久。
“我会找到他们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的家人。如果他们还在,我会把他们带回来。如果他们不在了,我也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简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宋长川感到一只冰凉的手落在自己的发顶。
“不用找了。”简白说,“我有你了。”
“小时候,我们还没有住在一起的时候,你给我送饭。”他说,“每天都来。有时候我醒着,有时候睡着了。你从来不吵醒我,把饭放在床边就走。”
宋长川怔住了,他记不起这些。
“有一天下大雨。”简白说,“你没有来。我等了很久。以为你也不会来了。”
“后来呢?”
“后来你来了。”简白专注地抚平宋长川每一根弯曲的发丝,“全身都湿透,还在往下滴水,饭盒被你用衣服包着,还是热的。”
“你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了一点出来,现在,不光是观察室里面是亮的,就连外面都一览无余了。
宋长川抬起头,看着简白。
简白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后来你不见了,我原来以为只是跟之前一样。我等了很久,才终于知道,你不会每次都跟我一起走。”
“我以为你死了。”简白说,“也以为自己会死。”
他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到让人心头发紧。
“但是你没有。”宋长川握住他的手,“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
“嗯。”简白轻轻应了一声。
宋长川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陪着简白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光一点点移动。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很清晰,清晰到他能听见简白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还有雪水从屋檐滴落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简白的眼皮开始打架。
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但丧尸的身体也需要休息。宋长川看着他一点一点往下栽,终于轻声说,“睡吧。”
简白问他,“要走了吗?那边肯定还有事情。”
宋长川摇摇头,“不走。”
简白看了他一会儿,慢慢靠过来,把头枕在他的肩上。那个姿势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小小的孩子蜷缩在角落里,把信任交给另一个同样幼小的孩子。
宋长川没有动。
他听见简白的呼吸渐渐平稳,感觉到肩上的重量变得沉甸甸的。
夜很深了。
宋长川想起谢璟说的话。
他低下头,看着简白熟睡的侧脸。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童年的痕迹了。
病毒改变了太多,皮肤失去了血色,眼瞳变得浅淡,连表情都变得稀少。可他还是认得出那个孩子,那个在漫长的等待中独自长大的孩子。
不是他拼好了简白。
是简白自己,在一片废墟里,一块一块把自己捡起来,拼成一个还能等待的丧尸。
宋长川轻轻闭上眼睛。
他欠简白太多。不是一句对不起还得清的。
但没关系。
还好,他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还。
宋长川走出大门的时候,雪后的寒风扑面而来,割在脸上有些疼,像细小的刀片。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让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易安的车停在大门外。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熬夜后疲惫的脸。
“谈完了?”易安问。
“嗯。”
“上车吧。”易安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发动了汽车引擎,“叶老师在那边等很久了。”
车子驶过一片空旷的田野。偶尔有乌鸦飞过,黑色的影子掠过苍白的天空,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昨晚谢璟跟我说了一些事。”
宋长川忽然开口。
“简白是第一批感染者。”宋长川道,“他很小的时候就被送进基地,家人主动放弃了监护权。谢璟保下了他,把他和我放在一起。”
易安的眉头皱起来。
“他告诉你这些做什么?让你们更好地谈恋爱?”
“易安。”他说,“你会觉得我很蠢吗?”
“会。”
回应他的是易安毫不犹豫的话语,语气之干脆,让宋长川愣了一下。
“但那是你自己的事。”易安目视前方,“蠢不蠢,后不后悔,都是你的事。我认识你十几年,你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一定有你的理由。”
“而且,蠢一点也挺好。”
宋长川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