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长川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子里快速计算着,新的布设规律意味着探雷的时间至少要增加一倍。原本十五分钟能走完的三百米,现在可能需要三十分钟甚至更久。
但窗口期只有十五分钟。
“能过。但路线要改。你跟在我后面,踩着我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能差。”
“一步都不能差?”
“嗯。”
简白深吸了一口气,“好。”
宋长川又检查了一遍夜视仪,确认电池是满的,然后回头看了简白一眼,“跟紧我。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慌。”
“我知道,万事有你。”
宋长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猫着腰从围墙后面翻出去,朝第一道铁丝网的方向移动。
第一道铁丝网比看起来要高。宋长川在网前停下,用剪线钳在底部剪开了一个口子。铁丝崩断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但被远处巡逻车的引擎声盖住了。
他钻过去,等简白也钻过来之后,把剪开的铁丝重新弯回去,尽量恢复原状。
然后,他们面对的是雷区。
站在雷区边缘看过去,地面在夜视仪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绿色。那些回填痕迹像一条条暗色的纹路,交错分布,看起来像一张巨大的网。
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脚印清晰地印在松软的泥土上。
简白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宋长川的脚印里。他看着宋长川的背影,看着那个人蹲下、探雷、站起来、迈步,循环往复,节奏稳定得像一台机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点五十五分。
十点五十八分。
十一点。
他们已经走了一百五十米左右,刚好到雷区的中间。宋长川的额头上开始出汗,但他手上的动作依然很稳。探针每一次插入的角度和深度都几乎一模一样,误差不超过一厘米。
十一点零三分。
宋长川的探针又一次碰到了硬物。这次硬物的形状不太一样,不是圆的,而是长条形的。他皱起眉头,仔细感受了一下探针的触感。
长条形,边缘有棱角,埋在大约八厘米深的地方。
这不是地雷。
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但已经晚了。
探针尖端传来“咔”的一声轻响,像是某个机械结构被触发了。
宋长川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他猛地转身,用尽全力把简白往侧后方推出去。
简白被推得摔倒在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宋长川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了起来。
爆炸声在那一瞬间撕裂了整个夜空。
橙红色的火光在绿色的夜视仪视野里炸开,刺得简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等他再睁开的时候,只看到宋长川的身体摔在几米外的地上,翻滚了两圈,然后,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
“宋长川!”
简白登时便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他根本不敢想象宋长川现在的样子,身上剧烈的疼痛让他在下一秒也昏迷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简白又醒了。他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从深层意识里浮上来的清醒,而是像被人猛的从悬崖上扔下去,然后在半空中猛地拽住了头发。疼痛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把他从黑暗中硬生生拖了出来。
他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呕吐。
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干呕,酸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喉咙里火烧火燎的。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手指痉挛地抠进泥土里,用了大概十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然后是更强烈的疼痛。是左肩,准确地说,是左肩胛骨的位置,像是有人在那里钉了一根烧红的铁棍。他试着动了一下手臂,一阵剧痛立刻从肩膀蔓延到整个左半身,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又昏过去。
不行,简白,你不能死,
简白咬着牙,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睁开眼睛,夜视仪还在脸上,但左眼的镜片已经碎了,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绿色光晕。右眼还能用,但图像有些扭曲,像是透过一层水在看世界。
四周很安静。是剧烈爆炸过后带有的一种诡异的安静,奇怪的是,纵使他们闹出了这样大的动静,却没有一个巡逻的士兵过来查看情况。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混着泥土烧焦的气味,和另一种更让人不安的味道,血腥味。
“宋长川。”
简白几乎是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猛地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