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长川就躺在他身后大约三米远的地方。整个人趴在地上,双腿微微蜷缩,左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像是关节被整个拧了过来。他的脸埋在泥土里,看不清表情,但身下有一滩暗色的液体正在慢慢洇开,在夜视仪里呈现出近乎黑色的光泽。
缓缓爬起来,左肩的疼痛让简白的动作变得迟缓而笨拙,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不知道自己的肩膀到底伤成什么样,但现在没时间管这个。他踉跄着走到宋长川身边,跪下来,手指颤抖着伸向对方的颈动脉。
夜视仪里的绿色世界忽然晃了一下,简白才意识到,是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两根手指按在宋长川脖子侧面。
有脉搏。
很弱,很不规则,像一台快要停摆的发动机在艰难地运转,但确实还在动。简白只觉得自己快要失去这点微弱的视力了。多么陌生的感觉,在十几年后又体会到了。
把手指移开,简白开始检查宋长川身上的伤。
最明显的,竟然也是左臂。上臂的骨头断了,断口处的骨头茬子甚至刺穿了最里面的那层内衣,在外套上变成突兀的起伏。前臂和手倒是完整的,但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手掌都被血浸透了。
然后是背部和腰部。
宋长川防弹背心的背部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防弹插板都露了出来,那块特殊工艺制成的防弹材料已经碎成了几块,但还勉强卡在背心里。
简白小心翼翼地掀开碎布看了一眼,发现防弹插板虽然碎了,但确实挡住了大部分爆炸的冲击和破片。
如果不是这块板,宋长川现在应该已经被炸成了两截。
宋长川在转身推开他的同时,身体不可避免地暴露在爆炸的冲击方向上。虽然没有被弹片直接击中要害,但巨大的冲击力足以震碎内脏,折断骨头,再把人像破布娃娃一样抛出去……
“宋长川,你听得见吗?”
没有反应。
简白把手伸到宋长川的脸侧,轻轻把他的头转向自己。夜视仪下,宋长川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泥土和血迹。
“你他妈给我醒过来。”
简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他用手一下又一下地拍宋长川的脸,力气越来越重。到第三下的时候,宋长川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是涣散的,瞳孔对不准焦点,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宋长川,看着我。”
宋长川的目光缓慢地移动,最后终于落在了简白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简白把耳朵凑过去。
“你,受伤了?”
简白愣住了。
这个人在被炸断了一条手臂,内脏可能都在出血的情况下,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在问他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简白的声音有点发抖,但他控制住了,“你左臂断了,背部有冲击伤。别的还没检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宋长川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像是在用力从疼痛中抓回意识。
“疼。”
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停了大概五秒钟,像是在积蓄力气,又接着说道:“左胸,呼吸,有问题。”
简白的心沉了下去。
气胸。或者血胸。或者两者都有。冲击波震碎了肺泡或者血管,血液或气体进入了胸腔,压迫肺部。如果不处理,肺会被慢慢压瘪,人会在几十分钟内窒息而死。
他现在需要一根胸腔穿刺针,但他没有。
急救包在爆炸中不知道被炸飞到哪里去了。他摸了摸自己的战术背心,口袋里的东西还在,但急救包是挂在腰侧的,现在那个位置空空荡荡,只剩下半截被炸断的织带。
“我去找急救包。”简白站起来,但刚直起腰就被宋长川用右手抓住了脚踝。
那只手的力气小得可怜,但简白还是停住了。
“别,去。”
“你他妈会死的。”
“你,也会。”宋长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要用掉全身的力气,“雷区,我们还在,雷区里……”
简白快速环顾四周。虽然那些被探针标记过的回填痕迹还在,就在他们周围。
但宋长川被炸飞的时候,身体落地的位置在探过的安全路径旁边不到一米的地方。简白被推出去的那一下,也偏离了原来的路线。
他们现在站着的每一寸土地,都有可能踩在雷上。
而刚才那声爆炸,足以让方圆几公里内的所有人知道这里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