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区里的每一条安全路径都是经过宋长川精心规划的。
简白记得,在距离他们现在所在位置大约一米五的地方,宋长川的探针曾经碰到过一个硬物。
应该也是一颗诱饵雷。
而诱饵雷周围,没有地雷。
“宋长川,你听我说。”简白自以为自己的声音还是很稳,“你右前方大约一米五的地方,有一个诱饵雷。你当时用探针碰到过的那个。你记得吗?”
宋长川的眼睛眨了眨。他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但简白的话好像在他脑子里引起了某种反应。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不记得也没关系。”简白说,“我现在要把你放下来。然后我会用探雷针去够那个诱饵雷,触发它。它的爆炸半径内没有其他雷,所以我们只要趴在地上,就有很大概率活下来。”
宋长川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他的右手猛地抓住简白的衣领,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
“不行。”他的声音忽然清晰了,“那个距离,太近。爆炸,至少两米。你会被……”
“我知道。”简白打断了他,“但这是我唯一的办法。你没有资格替我选别的。”
他不由分说地把宋长川从背上放下来,动作很慢很小心,生怕自己右脚的压力有任何变化。宋长川的身体贴着简白的身体滑下去,最后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简白。
简白蹲下来,用右手从宋长川的战术背心里抽出那根探雷针。探雷针的长度大约四十厘米,加上他的臂展,他能触达的最远距离大约在一米二到一米三之间,距离目标位置还差二十厘米。
二十厘米。
简白把探雷针握在手里,调整了一下姿势。他现在是半蹲的姿势,右脚踩在地雷上,左膝跪在地上,身体前倾。这个姿势让他觉得自己的右腿肌肉在不停地颤抖,那种持续的压力正在让他的腿失去控制。
他需要在肌肉彻底失控之前完成这个动作。
简白把探雷针伸出去。针尖在夜视仪里闪烁着暗淡的金属光泽,一寸一寸地靠近那个目标位置。他的手臂已经伸展到了极限,肩膀传来的疼痛几乎让他想尖叫,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前够。
还差十厘米。
五厘米。
够到了。
针尖碰到了一个硬物。虽然之前没有遇到过这种感觉,但简白就是清楚地知道,他猜对了。手指能感觉到那种震动沿着探雷针传回来,像是一根琴弦被拨动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把探雷针往前推了一下。
“咔。”
这一次的声音比上一次更清晰。简白在那一瞬间把身体往侧边倒下去,用还能动的右手护住自己的头,把整个身体蜷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球。
然后,爆炸。
等宋长川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天的清晨还是傍晚了。分不清方位的天边刚刚擦过一点橙红色的痕迹,偶尔有几只行为怪异的飞鸟掠过,它们用力扇动翅膀掀起气流,似乎连窗户都因此而隐隐被撼动。
“你醒了?”一旁的程言倾身过来,熟练地给宋长川喂了点水,“运气还挺好,正好遇到我轮岗。”
感觉到自己好像被牢牢固定在床上,宋长川也只是轻蹙了下眉,“简白呢?”
程言怔愣一瞬,有些不自然地回答,“被顾队长带走了,说是他作为高阶丧尸,有特殊的治疗房。”
宋长川没再追问这个,只是颇有些头疼地闭了闭眼,“我能在这,也是你们三个商量过的?”
“三个?”
“你,顾湛和易安。”
程言吞吞吐吐道:“啊,是,是商量过。”
碰到这样的反应,宋长川可以说是毫不意外,“但是?”
呆滞几秒,程言把视线转向别处,“什么但是?”
一声嗤笑从宋长川嘴里传出来,“我第一天认识你们?”
认命般地感慨一声“不是”,程言随手抹了把脸道:“都是玛门!那个卑鄙小丧尸!他随手就把你像丢垃圾一样丢给我了,还糊了我一身的血。”
“你们认识?”
闻言,程言登时便露出一副,像是被夏天的蚊子烦了一整个晚上的表情,“你不在基地的时候,交手过几次……”
宋长川没有立刻接话。他躺在病床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接过,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抗议的信号。
右手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那种节奏慢得让人焦躁。
“交手过几次。”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呢?”
程言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动作刻意放得很轻,好像在回避什么似的,“然后就那样呗。我根本追不上他。不过,他也伤不了我们,就这么僵持着。”
“顾湛怎么说?”
“湛哥他说……”程言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其实也没什么,毕竟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嘛。”
宋长川闭上了眼睛。病房里的光线很暗,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惨白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药味,熏得人几欲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