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长川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宋珏正蹲在那只狗旁边,在给狗的后腿换药。狗很乖,一动不动地趴着,偶尔回头舔一下宋珏的手。
宋长川松了一口气,走回床边坐下。
他看了一眼简白。
简白还是闭着眼睛,估计是在做梦吧。
梦到了什么?
宋长川不知道。他只希望简白的梦里没有丧尸,藤蔓,和其他那些要命的东西。
没过多久,宋珏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瓶,瓶子里装着浑浊的水。
“楼下的消防栓里接的。”宋珏说,“存水,不是地下水。应该能喝。”
他把瓶子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简白的额头。
“烧退了一点。”他说,“但还没完全退。”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简白。
看了很久。
简白在下午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呻吟。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才终于抵达了喉咙。
宋珏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几乎是瞬间就从地上弹了起来,扑到床边。
“简白。”
简白的眼皮动了一下。
宋珏又叫了一声。
“简白。”
这一次,简白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他的瞳孔还是很涣散,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床边的人,宋珏。
宋长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闯入者,突兀地闯进了一个不该被打扰的时刻。
简白的嘴唇动了一下,“爸爸。”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是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宋珏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眶红了一圈,却没有眼泪掉下来。
简白又闭上了眼睛,重新陷入了昏迷。
“他认错人了。”宋珏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他不是在叫我。他是在叫他的父亲。他的父亲不是我。”
宋珏在床沿上坐了一整夜,姿势几乎没怎么变过。就是弓着背坐在那里,手指搭在简白的手腕上,像是在数他的脉搏,又像,只是单纯地想要碰着他。
简白喊完那声之后就没再醒过来,但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很多,不再是那种随时可能断掉的喘息,转而变成了一种沉沉的,还带着热度的呼吸。
宋长川站在窗户边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身体。那种疼痛已然减轻许多,按照这个样子,不日便会大好了。
狗在门口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在空中胡乱蹬了几下,又不动了。
宋长川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塑料瓶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喝下去的时候,喉咙像是一片干裂的土地终于等到了雨水,每一口水都被贪婪地吸收进去。
床上的简白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只是手指微微蜷了蜷,但宋长川看到了。
他盯着简白的手看了几秒钟,那只手又动了一下,这次是整只手都在缓慢地收紧,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宋长川走到床边,低头看他。
简白的眉头皱了起来,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说什么。
下意识觉得不安,宋长川轻唤对方,“简白。”
简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宋长川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把手指搭在简白的手背上。
简白的手指忽然收紧了,紧紧地攥住了宋长川的手。
那个力度极大,几乎不像是一个正在发烧昏迷的人应该有的力气。他的整只手都在发抖,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石头,死也不会松开。
宋长川就那样站着,左手搭在简白的手背,右手撑在床沿上,看着简白的脸一点一点地平静下去。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嘴唇也不再动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起来。
宋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从地上坐起来,看了一眼宋长川被攥住的手,又看了一眼简白的脸,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走到窗边。
“今天应该能走。”宋珏说,“他的烧如果下午能退到三十八度以下,我们就往南走。”
“南边有什么?”
“安全屋。”宋珏不知道在想什么,稍稍停顿了片刻,又补充道,“我之前在这片区域活动的时候,在南边的一个地下车库里布置过一个安全屋。里面有抗生素。他需要这个。”
宋长川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他这样,怎么走?”
宋珏沉默了一下,“等他醒了再说。”
简白是在临近中午的时候真正醒过来的。
他盯着头顶那片霉斑,看了大概有五六秒钟,然后缓缓转动脖子,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还攥着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
是一只人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被他攥得发白,一看就是被攥了很久。
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到了手腕,小臂,肩膀,最后,看到了一张脸。
那张脸他见过。
宋长川靠在墙上睡着了。
简白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
宋长川的手上多了一圈深深的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