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樱在涌动的人头中茫然四顾，却也没见到哥哥，反而是撞见了一个熟人：“江仁哥！”

对面有些诧异：“……好久不见。”

“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卫樱面带笑容，语调上扬，“小时候在孤儿院还好有你在，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该怎么过……”

“江仁！”江玥从人群中挤过来，见到卫樱后张大了嘴。

“阿樱，瞧瞧我们都多久不见了！”江玥上前拥抱，“最近怎么样？收养你的哥哥待你好吗？”

见江玥噼里啪啦冒出这么多问题，卫樱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只能嘿嘿傻笑。

江仁拦住她：“姐，你问这么多，要她先回答哪个……不如先加个灵通号？”

卫樱自然是应下，三人迅速交换了联系方式。

江玥看到D开头的ID号时一僵，不由露出惋惜之意。卫樱瞧着年纪不大，身上也没明显金属痕迹，竟也植入了芯片。

“你们放心，我哥对我挺好的。”卫樱的声音接着低下去，大声地叹了口气，“不过他早早就出门了，我到现在都还没找到他。”

“哎呀，这么大个成年人也不会丢，你先跟着我们！”江玥拉过卫樱的手，抚了抚她的发旋。

从能源中心通往中心广场的路旁，夏冉挑了个最偏的角落，拉起一根“杆子”，瞬间就弹出了一张流线型床体。

夏冉已经极其自然地坐进睡眠舱，还拍了拍身侧位置：“净洗日每次都这么无聊，带你看点有意思的。”

看来昨日说什么迟到完全就在装傻，自己还真把她想得过于简单了。不过在净洗日开始前，这么突然找自己聊捕梦网，不怕惹麻烦？

满腹狐疑之下，许念想到起昨日启示，忌馀事勿取。

只是没等许念说反应，夏冉就将她一把拽了过去。

舱盖哐的一下合拢，只见睡眠舱迅速折叠收缩，路旁只留下一道白色残影。

瞬息电梯门外，两个穿着黑色制式军装的人缓缓走出，周围的人自动为其让道。

“尚方大人。”

“代统领。”

他们一个狂飒张扬似不藏锋芒的剑，而另一个则将寒光收敛，似待出鞘的利刃。

代临渊突然停下脚步，向能源中心方向看了一眼。

“哦，天行你也想尝尝营养液的滋味？”尚方讽刺道，“那玩意儿可不兴乱试，玩脱了……那可就有趣了。”

最后几个字尚方念得极重，代临渊不接他话茬，抬步朝不远处的高台走去。

中央广场上银白色机器渐渐将人类收缩，包成一个圈。密密麻麻的人群自动围在高台旁，井然有序，像是一块块严丝合缝的拼图，从里至外，将广场一点点填满。

此时许念已然陷入昏迷，她完全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在五层净洗日当天，会有人直接对她下手。明明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但还是没防过害死猫的好奇心。

夏冉将风衣脱下，侧躺在一旁。随后打开包，从里面拎出一支空了大半罐的药剂试管，轻轻晃了晃。在淡雅的木质香之余，还残有一种迷醉香气。

接着，她点开灵通的拍照功能，将许念穿着白裙，但却四叉八仰的睡姿拍下，草率地发了过去。

“咚——”远古的钟声从顶侧屏障传来，水流之音被定住，风声也随之消失。

一切都被迫静止，凸显肃然氛围。

人们安静下来，他们跪坐在地，视线自然垂落。人造日光呈扇形般照在众人头顶、后颈、背脊……这样的光让面皮忍不住舒展，四肢舒展，脚趾舒展。

整个身和整颗心好似被洗涤过一遍，所有污秽腌臜都将溃灭于无形。

浅金色圈层最外围则镶了一层银边，诸位仿生人的军姿像是复制黏贴般板正。

忽而，像是共同下达了一个指令，他们呈45度角仰头，齐齐看向中心。

“咚——“

”咚——”

“咚——”

悠扬而长远的三声落下，广场上的一切生命体同时发声。

“清除一切混乱，秩序重塑未来。”

“清除一切混乱，秩序重塑未来！”

"清除一切混乱，秩序重塑未来！！"

每一句都比上一句更响亮有力，更感情充沛。

广场上声浪齐天，似要把头顶震翻，似要向整个宇宙宣告，他们对未来的野心！

远在十里之外的许念大咧咧地翻了个身，她背对着声音来源地，皱了皱眉头，似是扰了她的好梦。

夏冉时刻紧盯，生怕她下一刻醒来，就要冲去现场。虽然不知道困她在此的用意，但自己可不能搞砸那人交代的事。

中央广场处的净洗日开场仪式还在继续，一模一样的情形每周日都要再来一遍，不容例外。

有些人表情麻木，嘴巴不断开合，朗读着中枢的规章制度，像是没感情的机器人；

有些人热泪含眶，高声呐喊，嗓音似要劈叉，恨不得将心剖出来向中枢证明自己的忠诚。

人群中的景象割裂又混合，形成奇异的和谐，每个人都被框定在固定的角色中。

江仁用余光看着身旁两位，江玥闭着眼十足的虔诚，而卫樱……

她一会儿揉揉膝盖，一会儿东张希望，像个不和谐的音符。

“别乱看。”江仁压低声音，拉住卫樱衣袖，示意她不要太跳。

金属味的风席卷而来，将音浪吹得层次分明。卫樱的优点就是听劝，她立刻就低了低头，将手端正放在膝盖上。

外围走来一个人，她一身白色枢机圣袍，额前几缕银白发丝露出，在光线下折射出柔和光泽。

那瞩目的异瞳，一冷一热，在其中能看见细碎的尘埃降落在金色沙漠里——是一副苍茫静止却又炙热流淌的矛盾画面。

“掌熵大人！”众人将身子压得更低。

女子经过无数跪地之人，却不投去一个眼神。她没有停留分毫，按照自己节奏，一步步走向高台。

掌熵是她的名号，她还有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名字，千面万相。每周日基本由她主持节日仪式，只是每次出现总会给人不同的感觉，有时是狂热，有时是宁静，有时是天马行空，有时是精巧绝伦。

“慢吞吞的，又在作秀。”尚方瞥了一眼，低下头去，似在看消息。

站在他身旁的代临渊没有出声，只是同仿生人一样检视着人群，无形的威压不断将人们的背脊压得更平、更低。

千面踏上银色阶梯，双手平放在腹部，向着高地前行。

她不知以何种方式站稳，明明斜角超过60度，竟还如履平地。

众人每每见此，都不由心里捏一把汗，尽管他们知道最后一定会成功。

私下，人们将这项仪式美名其曰为“试练梯”。

天行和尚方在人群外圈站定，身着黑色军装的二位如同两把钢枪，蓄势待发。

此时，突然有一道瘦小身影竖了起来。

江玥吓了一跳，焦急道：“快跪下！”

江仁伸手用力拽了卫樱一把，隐隐听到骨头跟地板磕碰的响声。

探照灯似的目光扫向他们。

江仁压低声音，有几分薄怒：“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他们随便安你一个异心的名头，你就完蛋了！”

“好了，阿樱年纪还小，江仁你别这么凶。”江玥一掌拍向江仁。

正值江家姐弟俩对话时，卫樱却有些怔愣，她刚才好像一个极其眼熟的背影朝尚方而去，她喃喃道：“我刚才好像看到我哥了。”

江仁江玥齐齐看向卫樱，这时候，千面也成功登顶。

“诸位，净洗日现在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