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通道在一束渐行移动的冷白光下,显得更加茫然可怖。许念没再顺着传送带的方向而去,而是闭上了眼,屏息思考。
无论是花园、实验室、舞台、庆生礼、街道……
这些画面都是向承宇的精心挑选与拼凑,至于她究竟能够相信什么,还需要自己去找答案。
情感与记忆密不可分,记忆或许能被矫饰,但是情感却是唯一的真实。他把自己摘得过于干净,反而越是可疑。
林皎作为漩涡中心,向承宇对其格外上心,那就不可能置身事外,不被溅到一丝墨点。
负面情绪能影响到她,那么反过来,她也同样能够用正面情绪去引导他说出真相。
世上唯有最真实的情感能攻破理性大门的防守,无论向承宇想要隐藏什么,总会有迹可循。
许念在脑中复盘入梦以来的信息,将向承宇的行为动机进行梳理。
以她先前的推断来看,向承宇的意志注入在锦鲤身上,让他戴上林皎的微笑面具来进行伪装,执行命令。
跳入“本源熔炉”也是一个道理,证明梦主并不想让人窥探他心底的秘密,这跟林皎死亡的原因绝对逃不脱干系。
现在将自己困在他的回忆里,是想让人同情他吗?
真是可笑,将自己包装成受害者形象,站上一个顺理成章的道德制高点。
面具、拉链、“胶水”……层层伪装之下,恐怕他连自己的本貌是什么都不敢承认,更不用提他还能否想起自己的初心。
若是向承宇站在面前,她倒是要借此好好发难一番。不过如果上来就撕破伪装,如果他的内心不堪一击,下这剂猛药过了头也不好。
指尖的微光忽明又忽暗,摇摆的情绪像是海面的帆船,在暗夜里找寻航向。
有了,许念忽而睁眼。
不从言语上讨巧,还得另辟蹊径。她想到那张面具,正要伸手去掏——
拳头无奈地叩了叩脑袋,怎么忘了,进门前就上交了。
看来核心层只能以真面貌示人,那也就是说,这里的梦境规则与展厅和工坊相比,完全相反。
那如果,林皎再次出现在他眼前呢?
许念这么想着,便将指尖的白光凝聚,往面部移去,在脑海中描摹她的眉眼。完全成为另一个人,以她目前的水平还做不到,但撑一会儿骗过向承宇,这还是容易的。
由于拥有先前佩戴面具的经验,许念很快就将自己的脸复刻得有七八分像,最重要的一点,是将瞳色改掉,自己的那抹绿在哪里都过于惹眼,分分钟就会露馅。
只是,光是容貌相似怕也是不行,还得说些什么。许念回想着刚才所见画面,却发现都是林皎的切片,而且都是第三人。
……有极大可能还是爱慕视角,还真说不好林皎究竟是哪点吸引到了向承宇。
想到花园里那幕姐弟追逐战,许念打算先随意发挥。
“向承宇,你个懦夫,还是不是个男人,连喜欢都不敢说出口!”许念在黑暗中叉着腰,手指直直指向前方,怒气冲冲。
没反应。
看来激将没用,许念抿了抿唇,将几捋头发按下,一手放在腰间,一手作梳状顺起了头发,像是在整理思绪,那换柔情路线再试试。
“呀,这里好黑呀,人家怕怕!”
说完,许念就掉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敢相信自己的嗓子竟能发出那样矫揉造作的声音。太恶寒了,根本不是林皎风格,OOC了。
不出她所料,通道以黑暗无声来回应她拙劣的表演。
中级【规则梦】的时效有限,许念心里开始着急起来。要是在工坊时林皎清醒,自己跟她多接触,没准还能模仿个七八分像。但现在,除了戏服以外,剧本导演啥都没有,发挥的空间太大,根本无处下手啊。
不过,一定有什么是可以打动梦主的,许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向承宇和林皎两人的关系说不上密切,仅能说有几次照面,那么极大可能梦主自身能够了解的途径也很单一片面,这才能籍此造出一个完美女神塑像。
月光,她像一抹月光。许念想起自己在“本源熔炉”时初见她的情形,她的周身形成了一圈清冷而完整的辉光,似浑然天成的璞玉,让人的心灵一瞬就静谧下来。
既然向承宇只允许林皎以这样的方式存在,那是否也意味着她活着的时候是别人的妻子、妹妹、同事,只有死后才能成为自由之身,才因此产生了某种让他占有的可能呢?
如果这个独占性会被合理化,那最让他在意的东西就很明显了。
“承宇,为什么不救我?”许念的身体像是卸了力似地沿着墙壁缓缓下滑,弯曲成一个脆弱的弧度,而那低哑中还带上了几分指责、怨怼和委屈,惹得人既不敢高声说话,又恨不得剖心刮肠来向她赔罪。
沉寂的墙壁发出嗡嗡震动,似在摇头,又像是在哭泣。
有点效果,许念眸中一亮,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抽了抽鼻子,带了些气声:“为什么不救我,你就忍心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吗?”
语气故作激动,许念用力捶打着墙面,像是在问天质地。身旁的墙壁震颤得更加厉害,许念压下心中要冒出的欣喜,声音越来越低,还带着哑:“没人真的在乎我……也对,我只是一个好用的物品……”
一扇窄门哐啷一下,像弹窗一样弹开。心脏像被砸下了一个钢琴重音,许念迅速朝声响方向看去。
“我没有,我……”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闷闷传来,带着压抑的沉痛。
顾不得抹汗,许念顺着光的方向快步走去。
“你不是?”讶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想不到的恼怒。
好像被识破了,指尖莹白消散,许念见此赶紧跳入门内。
数面全息屏耸立如石林,围绕着中心天体进行着公转,身侧皆有浅蓝色流萤在飞舞。
控制台中心,一个男人身着黑色西服,背对着许念,指尖在屏上轻轻点触。
无数人的身份信息,被列于点阵上,密密麻麻似星海。许念走上前去,那些人的名字她虽不不认得,但是那些夸张的发型倒还没忘。
酒瓶男、葡萄女、煤炭男……这些都是植入芯片的人。忽地,许念的瞳孔微微放大,一个名字猝不及防跳了出来,这是她当疗愈师时疗愈过的病人,也是前不久因失控而被带走的人。
“原来是你。”向承宇转过身来,紧绷而严阵以待的神色瞬间消散于无形,似是觉得没必要计较,他又拾起了那个招牌笑容,嘴角跟微笑面具上扬的弧度一模一样,“问吧,当年一直欠你的,一对一回答。”
不过终于愿意用真面了。
许念本还在为方才的蒙骗找理由,没想到他却对此没有多问,开口就是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她刚好瞥到那个屏幕上的那个名字,干脆直言:“江仁,当年植入芯片的原因。”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笑,向承宇的指节点了点椅背:“你猜到答案了,还要向我求证?”
“不只是他,还有很多人,都是被强迫的,是吗?”许念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她观察着向承宇表情,听到此话他果然嘴角僵了一刻,转过转椅。
“植入芯片是大势所趋,就算阻止也改变不了结果。”
须臾,全息屏前的数据化作一阵烟雾,前方只剩下空荡荡的银色墙壁,像块通天墓碑。
只是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眼却不是人名,更像是复杂的数学公式,许念看不大清,反正就算看清了对她来说也没太大用处——除了绕晕她的脑子以外,也就只能起到助眠效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