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承宇站起身,向上望去,沉沉叹了一口气:“一切其实都能避免,只是她太过倔强,过强易折的道理,为什么她就是不明白呢?”
这幅指手画脚的口吻让许念感到不适,她开口:“林皎做了什么?”
“不叫我向叔就算了,还直呼你母亲大名。”向承宇回过头,眉头一蹙,随即又释然,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还真是跟小时候一样。”
见他似乎又陷入了过去的回忆,许念暂时接受了安在自己身上的角色设定,她抿了抿唇,拿捏着说话的度,试探道:“是秦……父亲把她困在家里,不让她去参加芙丝的行动?”
向承宇没有否认,眼中划过一道哀伤:“她明知道林朔是奇点的正源者,而秦曜身后则代表着军方立场,显然是官方背书。她站队芙丝派,无异于跟官方叫板,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那个陆玄策从一开始接近她就不安好心!”
他的语气渐进激烈,提到陆玄策时尤加。许念走近一步:“那为什么没人提醒她?”
“怎么没有!”向承宇重重叹了口气,“只是林朔的立场太过偏心奇点,他做科研倒还行,一讲起话来,那絮絮叨叨一大堆,抓不住重点就算了,还总是容易火上浇油;而秦曜更不用说了,这小子整个就是块冷冰冰的臭石头,上阵杀敌不在话下,多说几个字,就跟要了他命一样。他什么也不解释,就把林皎这个大活人关在家里,跟金丝雀一样,能不引起她反感吗?”
许念的视线小幅下移,想到跟林朔的短暂接触,尤其在光狱时那三言两语……的确很容易把人惹毛,至于秦曜。她努力想了又想,好像只有在对巡逻队发布命令时开过口。
“陆玄策那个滑头,惯会使心计,林皎还未成家时,他就像个臭苍蝇似的黏上来,也不知道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都是要结婚的人了,还总借着专业之便接近她!”向承宇重重拍向桌面,将许念震得身体颤了颤。
这话语气似乎还混着别的味道,生怕别人看不出他的小心思,许念撇开这些腹诽,问道:“那时林皎就已经加入了芙丝?”
向承宇见此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当时她还无党无派,直到那一次,林朔的仿生机器伤了人,若不是林皎及时拦下,还真是要出大错……”
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向承宇像是不愿再提起。
那一个个问题在肚里像是蟑螂卵鞘,持续地激烈孵化,即将掀起一场难以预估的风暴。许念拧眉:“究竟是谁杀了她?”
最尖锐的刃口从黑暗中显现,展露雪白的锋芒,向承宇牙关作响,似要将那个人脖颈要断:“陆玄策,是他害死了你母亲。”
俶尔,许念张开嘴,向承宇直直盯着自己,目光宛如淬着毒的裁决之钉子,要将自己身后的那个幕后真凶给钉死在耻辱柱上。
这方空间似乎开始隐隐松动,她看向四周,掌心沁出些薄汗,感受到这是梦主负面情绪的主要来源,需要慎重应对。冷绿色视线有所下移,顿了顿后,她重新对上那双充满着恨意的眼睛,问出关键:“是陆玄策,还是芙丝?”
“要不是那些人非要逼她拿出密钥,她也不会出门,也就不会……”像是突然卡碟的声带,向承宇的胸膛上下剧烈起伏着,语言在这一瞬变得苍白无力。
接下来的事,许念也在那条通道内见到过,那抹月光被染上了血色,再也无法明亮高悬。陆玄策代表的芙丝派,在向承宇心底就成为了杀害林皎的元凶。
周围的全息屏漂浮在半空,像是一双双幽蓝的双目,恒久不变地注视着罪恶、审判着不见光的黑暗。
向承宇无力地坐到椅子上,眼神开始涣散。头顶似有四散的灰尘一阵一阵飘落,像一片片哀伤的细小雪花,附着在心灵的焦土上。
时间能让其冷却,结上冰层,但却掩盖不了早已入骨的痛楚。
趁着他意志薄弱且松懈之时,许念缓缓蹲下身,表示感同身受:“芙丝派真是害人不浅!她还这么年轻,就惨遭横祸。”
许念时刻注意着神情郁结的向承宇,听自己这么讲后眉头再次皱了起来,似是又点燃了愤怒。
她故作哀伤,低头吸了吸鼻子,再抬头时,神情恳切:“我要为她报仇!向叔,这个密钥究竟是什么?”
空气有一瞬凝固,向承宇刷的一下盯住许念,嘴唇抖动着,却半天没有开口。
态度似乎有些微妙,许念心里一紧,还以为自己露出了马脚,揣摩着他的表情,猜测道:“难道这只是一个诱饵,是奇点用来设计芙丝派的圈套?”
向承宇的眸光有所颤动,问许念:“你真的完全不知情?”
得来的是她下垂的睫毛和乖顺的点头,看起来格外委屈。
“这事说来话长。”
那就简单点说,许念默默祈祷,面上仍旧认真聆听。
“奇点最初是一家人工智能工公司,主要产品除了主打的多款芯片以外,还着重推进仿生机器的制造,致力于在各方面都提升人类的生活水平。包括后来制作仿生人,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
他站起身,扫了一圈周围的全息屏,抬手一挥,上面就开始播放先前在奇点展厅里播放的宣传片。
“你知道芙丝和奇点为什么互相视对方为仇敌吗?”
他这是在考考自己么,许念在心中哼了一声,指向虚拟屏上的芯片光影:“无非就是对科技的看法不同,一方追求进化,另一方斥责科技导致的贫富差距、污染、以及会加快矛盾分裂之类的,不然……就是为了名利产生的争斗。”
向承宇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接着又重新蒙上了灰:“在最开始,奇点创立之初,甚至还没名字的时候,大家都无比坚信,科技能够打造出一个理想中的未来,创造出我们想要的新世界。”
“那是个齐心协力的时期,无形之中,似有一股力量,将所有人都拧成了一股绳……那种感觉真的特别好。”
指节虚虚收拢捏成一个拳,像是握住了最宝贵的财富,接着,向承宇的嘴角渐渐掉下来,五指也随之张开,仅剩下一阵虚无的空。
“后来,出现了一个神秘的操盘手,大家都叫他墨先生,他投了大量钱财,支持科技的发展,奇点也就应运而生,发展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招揽了大量尖端科研学者,连同我在内,还有林朔,甚至还挖到了许多国外的专家。在这一点上,我很佩服,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不过像他这样的商业奇才,做到这些又觉得好像没什么不可能。”
许念静静听着,起初想打断他长篇大论的念头已经散去了不少,直觉告诉她这个密钥或许跟冥晷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而一切的来龙去脉,还需在这些旧时代的人身上寻找答案。
心里蓦然升起一丝荒谬的可笑,“认知清洗”将明事理知真相之人的情感记忆全都一通洗涤,妄图以此来稳定林夕号统治的稳固。
可在真正遇上难题时,却还要回过头来点头哈腰地在他们梦里求解。兜兜又转转,费时又费力,还不一定能讨到好。
“这个墨先生是什么来头?”
向承宇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虽是奇点最大的CEO,但他总隐在幕后,从不会过多插手投资的项目,我跟也不过几面之缘。”
“他不在乎亏钱吗?”许念抱臂。
真空了半秒的沉默后,发出了一阵笑声,向承宇摆了摆手,看向许念的眼神就像对待一个孩子,任她问出“为什么火焰被燃烧时不会感到疼痛”这样的问题。
“对墨先生来说,钱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嗯……你可以把它想象成空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随处可见。他这人眼光毒辣,看一个准一个,像是算好了一样,天生的商业奇才、风险策略师……”
这倒也是,奇点哪怕到现在,也盛名依旧,怎么想也不可能亏到哪里去。许念在心中勾勒出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轻轻松松指点江山,只需轻轻挥手,就跟招雨似的,大把金币钞票哐啷哐啷就往他兜里砸。
“他虽不会多问项目进度,但是却有着敏锐的商业嗅觉,仿生人刚被制造出来,一经推出后,市场大热,所有人便都沉浸在这无以复加的狂喜之中,只有他不为所动,就好像……”向承宇想了一会儿,努力回想他当时的表情,“像是从种子种下那刻起,就已经窥见了采撷果实的狂欢。”
还真是一副天生大人物的派头,拿好命来形容已经不算什么了。
也不知道这个人还在不在林夕号上,许念虽然不懂商业,但是身为上位者,不可能真就对投钱的项目一无所知。此人既然总是稳立不倒,那就必有他的立身之本。
“他那时候还说了一句话。仿生人再智能,也不过是服务于人的工具。”向承宇正了正神色,“而一旦工具不只是工具……”
话说一半,时间便陷入了真空,许念敏锐察觉到这段留白,隐隐猜测这同芙丝和奇点的交恶有关。
“当时奇点公司的人在台下听到这话时都没有多想,但后来我们才意识到他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
映在向承宇脸上的蓝光又很快又移开他,他整个人都陷入了黑暗中,像是不堪回首。
“不要复仇。”向承宇突然对许念说道,然后,像是为了把这枚刚印牢牢嵌在头脑中,他又重复了一遍,“不要复仇。我们赢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