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被抽走了最核心的一块积木,整座苦心经营的城堡轰然坠地。向承宇好似失去了生命中最后的一个支点,他直直摔倒,眼中无光,宛如一条死鱼。
想要阻拦的手悬在半空,许念看到向承宇再也维系不住强行维持的风度翩翩,从那处道德制高点狼狈跌落,软弱又无力。
怀疑的目光又不可控地挪向摧毁这一切的人,代临渊似乎对当年的细节过于了如指掌,可没记错的话,夏冉明明说他们从未成功抵达至核心层。
那么,他是怎么能如此精准地攻击梦主精心伪装的漏洞?
空间已然开始大幅度晃动起来,这一次,比以往都要彻底。像是被巨大的冰锥刺中,全息屏上瞬间辐射开裂纹,模拟地近乎逼真。
每道裂痕都在齐齐倒映着这个梦境的层层伪装,折射出最为残酷的真实。
展厅里的展品开始逐渐溶解,像是融化的蜡烛,又像是悲伤的泪滴;
工坊里的面具开始化为灰烬,佩戴着的行人宛如一只只黑蝴蝶,在火中试图振翅很快又被湮灭;
蓝塔里的容器开始逐一尖叫,炮仗声似地不绝于耳,宛如毒液喷射而出,将自身和周围的一切吞噬,尽数消弭成白色而虚无的泡沫。
“你,你怎么会知道?”向承宇那死灰般的眼睛看向面前两人,随即勾起一抹悲怆的笑容,像是解脱又像是释然,“哈哈,原来你也……你也看到了,哈哈哈哈!”
他的笑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很快嘴角就裂了开来,石像般灰白的脸上随即爬上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终于……不再是我一个人……承受了……哈哈哈……”话语像是被生硬肢解,声音则是那锈掉的风车,在苦苦维持运转,沙哑而费力。
代临渊面无表情起身,像是在看待一堆没用的废品。
“嘭!”许念身后的全息屏如水银般炸裂,碎片正要飞向她的的脖颈!
见此,代临渊迅速拉了一把出神的她,语气不悦:“许念,该出梦了。”
灰尘似雪崩似地落下,银色墙壁开裂,从缝隙中渗出大片大片的黑水,将那些公式映得面目可憎,宛如恶毒的诅咒。
接着,平滑、整洁也不复存在,明亮的空间迅速黯淡下来,好似被阴水给直接拖入地狱。
身上也开始急速积灰,仿佛要将他们埋于此地。
“中枢命令,该出梦了。”代临渊又强调了一遍,紧紧握住许念的手,像是要阻拦她继续询问向承宇。
寒气已经丝丝缕缕钻入身体,这里的确不能再待下去了。许念闭上眼,指尖念力随着心神运转,从她身体沁出。
接着将两人包围,形成一个奶白色的摇篮,盛载着他们,将周身黑压压的物质所隔开。
许念重新睁开眼,往四周看去。那一张张衰败的脸铺满了上扬的唇角,不过只是顷刻,就被翻了个身,眼中齐齐生出了两道刺目的红色血柱。
这其中,有林皎、秦曜、江仁,也有逼迫他植入芯片的酒瓶男和大汉,还有无数张平凡却又不同的脸,全都泡在黑色腐水中,散发出一种极其萧瑟、阴冷的气息,好似步入了墓地。
向承宇像是被炙铁灼烧般,开始发出凄厉而又尖锐的声响,让人不由毛骨悚然。
那些脸孔原来一直都在他脑中,从没忘记过一刻。直到代临渊揭开最后一层遮羞布时,那些藏在内心深处极致的愧疚才全都喷涌而出。
一股浓重又哀婉的潮水卷起心潮,许念极力撑大眼睛,像是要将这崩坏的一切都记住。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极力分辨着什么,或许是既担忧又急切想去确认受害者中是否还有自己熟识之人。
突然,一张熟悉的脸庞飘到了许念身旁,她忍不住抬手。
那张脸……是自己。
许念的眼前忽然陷入一片漆黑。
“别看了。”代临渊声音低哑,似乎还带着一丝不可察的颤抖。
不温不热的手覆盖在眼前,带着一丝被水汽浸透的凉意,像是要试图焐热的一片冰凉贴,她的心微微颤了颤。
夏冉和代临渊都是跟自己入梦的,但是没有看到他们的脸……
而自己真是林皎女儿,所以向承宇才会对她有愧?
许念抬手掰开他的指节,腕骨上的酥痒麻意却抵不过心尖上骤然被揪住的一瞬。
向来精准书写的黑墨兀自散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了进去似的。而原本工整书写的笔画则被一下子打乱,成了几个生硬无措的墨块,它们在潭中笨拙地翻滚、冲撞,试图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但反而却变得更加歪斜。
在这片混沌、紊乱的砚台中央,仍旧清晰倒映出的,是她自己微微泛红的眼睛。
被黑水淹没大半身体的向承宇,面容早已变得极其扭曲、模糊。
所有声音在此刻被暂定,最后定格成一个非人的黑洞,将一切吞噬殆尽,归于黑暗。
像是通关了一场漫长的解密游戏,身体的感知在慢慢回笼,那些画面和记忆却仍在脑中残留、交织。许念抬了好几次眼皮,才终于看清周围的情形。
向承宇仍在昏迷,夏冉的床空无一人,而代临渊……她用手肘缓缓撑着自己坐起来,身体似乎还有灰尘滞留,黑水的凉意久久未消。
两个仿生人直接上前,将向承宇的两条胳膊拎起,往外拖去。
“你们要把他带去哪?”许念大喊,代临渊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并未作答,抬步便向外走去。
“呃……”心脏像是被锤不重不痒的敲了一下,许念并不觉得疼痛,只是觉得有些没来由地恐慌,想要留住些什么。
代临渊忽然停下脚步。
“天行大人?”一个仿生人转过头,见代临渊看向不远处捂着胸口的女人,目光中裹挟着一些暗涌的情绪,很快又消散无形。
“走吧。”代临渊下着命令,快步离开温床,像是要逃离方才的梦境,逃避许念带着憎恶的质问。
许念看着那道不被任何脏物所侵染的银白,又一次,和梦魇中已婚夫的身影所重合,不仅如此,还跟在向承宇梦中看到的裸露着脊背的仿生人相呼应。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可能都是一个人呢?
在通讯上划拉了很久,给夏冉打电话对面迟迟未接,于是许念又给关晓鲸留了言。做完这些,她怔愣了一会儿,指尖在“A1143”的灵通号上停留许久,最后还是没有拨通。
将项圈从脖颈上移除后,许念先去了趟灵梦仪,领取了今日工资。天大地大,先把钱拿了才是要紧事。
她搓了搓指尖,一眨不眨地盯着最后的结果。
“叮,灵通到账2327碎片。”
算不上特别多,倒也不算特别少。重要的是还不够还代临渊治疗舱费用,照这个进度,起码还要个两三天才能还清。
嘴角像是挂了铅一般,快要掉到地上。这也意味着,自己也没理由借口去找他了。
林皎、林朔、向承宇、陆玄策……这些人好似一下子蛮不讲理闯入了许念原本平静的生活,让她不得不抬头面对,这一张张离了梦后反而愈加清晰的脸庞。
温床里的人来来回回,除了江仁外,这其中是否也还有旧时代被迫植入芯片的受害者呢?他们知道真相吗?又或者假装不知道?
巨兽被阴影吞噬,看不见前路方向,唯有头顶的冥晷依然不知所谓地流淌着它那纷繁绚丽的光芒,毫不在意人类疾苦。
偶有几道大胆投向自己的目光,夹杂着一些想要排除异己般的不满,但却也不敢太过明显。因为巡逻的仿生人,又因为密布的电子眼监控。
中枢的耳目无处不在,限制着人们的言行举止,一旦发现任何破坏秩序的行为,就会被顷刻制裁。
轻则不过罚款,重则丢入净池“认知清洗”,更为严峻的就会直接被关进禁闭室,等待命运的终结。
倚靠在沿路的电子树旁,那道身影在清冷的人造月光下,像是被浸了一层洁白的霜。可瞳中的那两抹绿却仍熠熠闪光,像是要洞穿世间苍茫。
指尖夹着三张塔罗牌,许念抽出中间的战车牌,借着搅和在一起的朦胧光影细细端详。
腕间的那条白鱼像宛如一道尘封着过往火漆印,好像只有想办法揭开它,才能看见全部的真相。
牌的棱角在皮肤上画了一圈又一圈,灰白的划痕围在白色的鱼旁,像是为它筑起了一个小池塘。
之前抽取卡牌时的心态,自己是从爱情角度出发的,于是她一直执着于印证这点。只是从向承宇梦里出来后,她不得不再多想一层。
如果自己真是林皎女儿又该怎么办?
她晃了晃脑袋,像是想要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驱赶出去,这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
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吐着芯子,也许正是为此而来。以及,她仍未得知密钥究竟代表着什么。
牌面上粗糙的线条勾勒出一个长发飘飘的线条小人,正驾驶着一辆马车,似要冲破牌面本身的藩篱。而她身前则有一黑一白两条小龙在开路,像是在庇佑她的任何选择。
将这张战车牌拎起后,许念旋转了360度,呈一个倒立的态势,所有力量都受到了滞阻。唯有一处地方没有,那个马车的车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