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里,万事都要听你哥的安排,知道吗?绝对不能闹事,脾气收着点,外头可不比家里,没人会惯着你……”
周元香东西都替他收好了,还不忘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周乐行给周妈的说辞是去看看周礼行的厂子还招不招技术工,他要去找城里找活干。
这算是一件难得从周乐行口中说出来的积极向上的正经事。
没人知道周乐行这阵子受到的世界观冲击,因此,即使在周妈看来,这个决定也很突然,但难得周乐行有件正经的事情想做,周妈也不大想拘着他,只是一味的给他安排好一应的事宜。
“我已经打电话跟你哥说一声了,去到那里估计天都黑了,你到了车站哪里也别去,就在原地等你哥去接你,知道没?”
周乐行自然是出过很多次远差的,但是第一次在出发前听到这样关切的话语,恍惚间,都觉得自己像个没成年的小崽子,但他没有反驳,而是认真地应下了。
“行。”
周乐行自然不可能真的在周礼行的厂子里找份工作,只是原主以前不着家的经历大都有不好的收尾,为免周妈又因为他长时间不着家而惊慌失措想东想西,周乐行才想出了这么一个符合长辈期盼的借口。
东西虽然都收好了,但周乐行明天凌晨才出发。
他在家里兜了一圈,见东西都拾掇好了,便又踢踢踏踏的出了门,踩着不知何时起变得无比熟悉的乡间小道,来到了顾家大门前。
顾简生似乎早就在等着他了。
周乐行刚敲了一下门,门就开了一道缝隙,那双清凌的眼睛从门缝里望出来,一眼过后便拉大了缝隙,直至将门完全打开。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周乐行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后颈,笑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顾简生是第一个知晓周乐行要去城里的人,他对此倒是没有发表过多的意见。
那扇明显被人打开过的房门似乎成了梗在他心头的一根刺,顾简生竟觉得周乐行离开这里也是件好事。
毕竟,他还有许多未尽之事要做。
那些仇恨和苦痛并不能随着缓解疼痛的甜蜜而消失匿迹,反而衬托得那些伤疤越发的狰狞可怖。
在这种微妙的心理作用下,那些不舍和依恋便被顾简生蛮横地埋在了心底,用厚厚的尘土掩埋。
顾简生:“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顾简生也曾经离开过周家村跟着贺淮之去过不少城市,但对于外面的世界,他还是一知半解,他的眼睛时常被紧锁的房门关住,手脚不时被束缚在镣铐之下,所见所闻如同石缝中挤出来的甘霖,缓解他在某种称为占有欲的扭曲情绪中受伤的痛苦。
周乐行:“嗯,都收好了。”
顾简生转身进屋,周乐行下意识跟了进去,便见顾简生将他的枕头拿了出来,递到了他的怀里。
他明早还需要赶车,自然是不能在顾简生家里留宿了。
周乐行理智上觉得这是正常的,但却莫名地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该讲的话还是需要讲清楚。
“我过阵子就回来。”现下农忙刚过,在这时候离开算得上是个再合适不过的时间点,而且,他并不打算在外面久留,只是出个门,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
但周乐行还是忍不住多说几句。
“你这阵子不开火就去我家吃饭,我妈可稀罕你了,别不好意思。晚上门窗锁好,别随便带别人回家,防人之心不可无,知道不?”
周乐行恨不得指名道姓,但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只是摸出了一把开过刃的伸缩小刀递过去。
小刀不过食指长,刀锋带着寒光,很适合藏身。
“这给你防身用。要是真遇到什么不讲道理的人,你也别跟人家硬杠,真打起来就往下三路走……”
周乐行碎碎念的给他讲了不少防身的阴招,见顾简生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他,他连忙为自己正名:“诶,你哥我可没这么干过。”
毕竟以周乐行的身手,很少有人让他吃瘪。
顾简生也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只垂下眉眼,摩挲着伸缩刀的外壳出神。
“平日里好好收着,可别割伤了自己。”
周乐行这话说完,便像是按到了某个结束对话的开关。
两人再次安静下来。
周乐行看了看这个拾掇得大不相同的院子,月光照拂在院墙上的玻璃碎片时,还反射着怡人的流光。
“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周乐行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变得随意一些。
顾简生垂着头,没吭声。
周乐行恍惚间竟像回到他们两个刚相识不久的时候,看着顾简生头顶的发旋,他第一次直接顺应自己内心的想法,抬手揉了一把顾简生的脑袋。
“早点睡吧。等哥回来,带你去镇上玩。”
顾简生缓慢抬起头来,清凌凌的眼眸里映照出的扭曲情意在润泽的水光中波荡,只是这时的周乐行已经转身离开,宽阔的背脊舒展着,将手里的枕头抛接了两下,无知无觉且随性洒脱的离开了。
。
在离开前的傍晚,周乐行原以为会在村长家见到一场大戏,毕竟他虽然和周老庄这个人只打过一次照面,但周老庄奸诈油滑又不要脸皮的形象简直是深入人心。
可周乐行这回再见到周老庄时,对方却是切切实实地躺了板板。
乡亲们这才确信他在与女鬼较量的过程中落了下风,竟是连魂都丢了,只是疯疯癫癫的说些呓语,涎水从他嘴角流下,身体不时抽搐两下,两手扭曲着缩在胸前,倒像是偏瘫了
“这……要不拉卫生所看看?”原本气势汹汹准备好帮周乐行应对周老庄扯皮耍赖的乡亲中有人讪讪地开口。
周老庄的大儿子周富贵立刻嚎啕起来:“看不起啊!家里真没钱了,元香姨,你行行好,我爸现在落得这副模样就算是遭了报应了!以后再也不敢招惹你家,求求你行行好,实在是真拿不出钱来啊!”
围拢的人群立刻窸窸窣窣地议论开来,周元香眉头皱得紧紧的,她来之前就预想到这钱是不好拿的,只是不好拂了一众乡亲的好意,但她如何也没想到周富贵为了躲这赔偿款,竟然连他偏瘫的老爸都硬是拖到了村长家门口来。
老杨却是不惯着这家人:“瞧你这话说的!怎的?落得这副模样还摆上了?你爸弄得这副模样是他自己缺德,可不是元香他们把他搞成这副模样的,一码归一码,亲兄弟都还明算账呢,更何况是你家这种缺德冒烟的冤家!”
旁听的周乐行心虚的将目光移开,望了望天。
好在在场的人都还将目光锁在光打雷却不下雨的周富贵身上,津津有味的看着他们对线,不时还有热心的观众补上两句。
没了周老庄这个死皮赖脸的,周富贵在他们眼里还真是一点战斗力都比不上。
不过,老赖并不需要多强的口头功夫,周富贵最后往地上一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摆明了就是‘没钱你们也奈何不了我’,别说,看着还挺欠揍的。
而当第一个人忍不住气往他身上踹了一脚,便如同了一个开战的信号,乡亲们个个上前,也没拿武器,就是拍拍打打,但足够让周富贵吃不消了。
最后反倒是‘苦主’周乐行上前匆匆忙忙的将众人拦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