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简生背着竹篓拿着镰刀,缓步往山上走。
他感觉得到身后不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随着时间的拉长,对方似乎在渐渐失去耐心,连遮掩都懒得再遮掩,距离不断缩短,但顾简生却神色如常,只是埋头往自己认定的那断崖处走去。
这一天他筹谋了两次,两次都无疾而终,但这一次,顾简生有种蛮横的直觉,几乎在心里断定了这次会是他在心里模拟了无数次的了断。
在绕过某棵参天大树时,顾简生突然跑了起来,身后的脚步短暂的一滞,随后便加快速度朝他冲将过去,可还没等他逮到顾简生,便脚下一绊,直直扑倒在地。
贺淮之猛地回头,便看到树与树之间埋藏在落叶之下的麻绳。
他心头火起,原本准备好好和顾简生分说如何听从自己安排潜入顾家的利弊通通成了泡影,翻搅出那些糖衣炮弹下的森然恶意。
“顾、简、生!”
贺怀之一字一顿咬牙喊道,撑着身子要从地上爬起来。
可他手上一个用劲,身下这块地皮便是朝下一坠,露出下方由浮土掩盖住的另一个陷阱。
陷阱由简陋的竹枝搭建而成,上层盖了浮土和落叶,不仔细瞧压根看不出来,先前还能勉强支撑贺淮之的身体,但当贺淮之使力起身时,便支撑不住坍塌下去。
贺淮之又是一惊,双手下意识扒拉着边缘,竟真让他抓住了不知何时长在陷阱边的一根藤蔓,险而又险的悬挂停滞在半空,眼睛与陷阱里削尖的竹枝近距离对望着,让他又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果然,顾简生想杀他!
那种似是而非的直觉在这一刻成了赤裸裸的真相,可这浮出水面的真相又带出了不少疑问,淋得他后脊发凉。
顾简生为什么想杀他?
从这辈子顾简生没有按时出现在城里的那一刻开始,两人便失去了原有的羁绊。
虽然贺淮之沿着过去的痕迹一路找到周家村,可这辈子变数太多,真计较起来,两人只有先前各有目的的虚伪交际,顾简生应该是连他的身份都不清楚才对,怎么会设计出这样的陷阱?
陷阱又是什么时候布置的?
万千思绪在一秒内闪过贺淮之的脑海,他却没有时间去细细琢磨。
贺淮之听见了靠近的脚步声。
在这一刻,猎人和猎物的位置已经出现了巧妙的转变。
贺淮之腹部发力,还趴在地上的双腿更是绷成了一条直线,努力蹬实了地面,手沿着藤蔓抓上了陷阱边缘,愣是让他使劲翻身起来。
顾简生自然知道轻易杀不死贺淮之,更知晓以贺淮之的气运,只要一个疏忽,一个不慎,贺淮之就能化险为夷。
所以顾简生并不近身,而是拿出竹篓里的火油,一股脑的泼在了贺淮之的身上。
贺淮之还没喘匀气,就尝到了汽油刺鼻恶心的味道。
贺淮之一愣,便见顾简生拿出打火机。
千钧一发之际,那几乎全新的打火机却直接罢了工,无论怎么摁都燃不起来。
顾简生意味不明的嗤笑一声,又拿出火柴盒,慢条斯理地挨个划动,每一簇火星都艰难的冒了个头,又很快熄灭,如同命运给他开的玩笑。
贺淮之先是一懵,见到这场景,很快也定下神来,心里的恐慌再次被笃定和自信所安抚。
“你杀不死我的。”贺淮之抹了把脸,吐了几口唾沫,嘴里恶心的味道却一时散不去,他心里的愤怒翻滚着,让他此刻努力维持平静的面容都带上了几分戾气。
贺淮之从地上爬起来,目测着他与顾简生之间的距离,缓步绕着圈子慢慢接近顾简生:“我是做了什么事情让你不满了吗?”
顾简生还在徒劳的试图划动火柴,低着头,似乎压根没有察觉贺淮之的靠近。
“你这样动不动就要杀人,不怕我报警抓你吗?”
“其实我这次跟着你,只是想跟你说个好消息。我们应该是朋友,没必要走到这个境地。”
“我可以帮你,你在周家村过得很辛苦吧?所有人都取笑你是个没爹的孩子,还总有人想欺负你,连周乐行这家伙都离开了你,你应该很生气吧?但没关系,我会帮你的。我能帮你离开周家村,还能给你一大笔钱,让你不再挨饿受苦,只需要当一个不愁吃不愁穿的大少爷。”
顾简生终于抬眼看向贺淮之,他的脚边都是无法划亮的火柴,空荡荡的火柴盒随之落地,与其一同落下的还有他冰冷冷的话语。
“你为什么会来周家村?”
他原本都准备放弃了。
那些丑陋的狰狞的可恨的过往,顾简生曾经在幸福短暂的降临时考虑过放下,但贺淮之还是出现了,像一个永远无法逃离的梦魇,嘶吼着想要汲取榨干他身上的每一点价值。
贺淮之脚步短暂的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