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泉院屋檐上的水仍旧滴答往下坠落,天微微亮时,地面上全是一小滩的雨水,连观鱼池中也积攒不少,鱼儿在里面悠闲自在地游啊游。
伍蕙仪与几个侍女将做好的早膳轻手轻脚端进明甚的屋内,最后只留下伍蕙仪一人,其余人怎么进来的便怎么出去。
泉院里只有太子一个主子,往常用膳也不必到前厅去,太子居住的主屋够大,隔着帘子还能再分出一个房间来,出了门左转就是书房。
是以,只要明甚在泉院歇一日,那一日三餐便都让下人送到屋里去。
伍蕙仪此时静静守在那一桌早膳边上,她的面前只有一层垂下的纱帘,之后便是一张足以遮挡住床榻的屏风。
太子身边不缺侍女,可她虽能贴身伺候,但是伺候更衣的却另有其人。
泉院的下人多半是从宫里拨过来的,有几个小太监也实属常事,便是由那几个人来伺候太子更衣沐浴。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伍蕙仪都怕早膳凉了。
屏风后走出两个近侍,将帘子收起来。随后,明甚便衣着整齐地走出来,一步一步来到伍惠仪身前坐下。
伍蕙仪福身行礼,没有言语,直接帮男人布菜。
整个过程,主仆二人都十分安静,待明甚放下碗筷拿起帕子擦嘴时,伍蕙仪就知道该拿一盘绿豆糕出来了。
这是明甚在泉院雷打不动的规矩。
果然,即便伍蕙仪猜测明甚大抵已经吃饱,可还是会多看那绿豆糕一眼,紧接着拿起一块咬一口。
“甜了。”他又放回去。
“奴婢知错。”
明甚不再说话,起身往外走,她也紧随其后。
每一次都是这样,他明明想吃的是咸绿豆糕,可又不许她们做这咸绿豆糕。
主仆之间一个说甜了一个认错。
日日如此,伍蕙仪已然习惯。
她早早让人备下鱼食,此时明甚果真来到观鱼池前。
明甚一伸手,她再把鱼食递过去。
院子里实在太安静,安静到从明甚手中落进鱼池的鱼食是唯一能发出动静的东西。
在明甚沉浸喂鱼的时候,伍蕙仪又悄悄沏好茶在身后守着。
今早没有太阳,地面还微微湿着。眼下只有她与明甚一前一后站在院子里,这一幕中的两人都没有多余的神情,一个盯着鱼池里的鱼,一个默默垂首候着。
直到王加忠走过来,这院子里才有了点别的声音。
“殿下,在下已查明最近关于裴家的流言是从何人口中传出来。”
明甚连头都没有转,只是手中喂食的动作停了。
见状,王加忠继续说:“是街上的一个商贩,但是几番盘问下来,他也说不清楚指使他的人究竟是谁。只说那人是在夜里蒙面来寻的他,还给了他一大笔银子。”
“听说这商贩平日里就是个管不住嘴的,附近谁家里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很快就能被他给传出来,想来那人也是因为这样才收买他。”
“眼下已将以其为首散播谣言的几个人都关押起来,待过段时日便会放出来。”
伍蕙仪这时抬了抬头,很快又低下去。
该死,她竟然因为一时好奇犯了太子的忌讳。
太子平日最不喜的就是下人好奇多事,没有吩咐的时候当个木头是最好的。
明甚一时把鱼食都倒进鱼池,鱼儿们争先恐后地围在一块,好不热闹。
同时他也侧目瞥了一眼伍蕙仪那比往日还要低垂的脑袋。
“这流言是冲着裴家去的,这之后谁能获利,倒也不难猜了。”
从醒来到现在,明甚没说过几句话。此时的嗓音低沉又带着嘶哑,听来还有几分勾人心魄。
他的视线又不经意地在伍蕙仪身上停留一瞬,很快又挪到鱼池中,忍不住伸手去拨一拨这池面上漂浮的鱼食。
惹得鱼儿随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左右游动。
院子里又安静了。
伍蕙仪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好在这前院离大门不远,很快三人就听到来自大门外的动静。
“兄长!”
比这声叫唤晚来一步的是前来通报的看门小厮。
“殿下,是六公主来了。”
“兄长——”
还没见着人影呢,就听了两声叫唤。
绕过一截连廊,再绕开正中央的小假山群,明倩终于站到明甚眼前。
她提着裙摆躲着那一小滩一小滩的脏雨水,快步走到他跟前来。
明甚见到自己这个胞妹,多少有些不得已的无奈和宠溺。
“见过太子哥哥。”这院中并无旁人,按理来说两兄妹私下见面倒也不必顾全这些礼数。
可明倩不仅行了礼,还是高高兴兴地行了礼。
他顿时有些不大好的预感。
明甚颔首,拿过新的鱼食,换个观鱼池继续喂。
“怎么想起到孤这来了?”
六公主今日穿着一袭靛蓝色罗裙,上身套一件同色马甲,外系一雪白披风。
两人是一母所生,长得也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一双狐狸眼,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相似的五官放在明甚脸上是张扬到无法遮掩的帅气,身上更是有着一股霸王之气。
而放到明倩脸上却是同时兼有妖艳之色和俊美之相。
活生生如同天仙下凡。
明倩上前两步将他手中的鱼食抢过来,紧挨在其身边,漫不经心地喂着。
“若是我不来,兄长也不会去朝阳殿看我。难不成你是把我这个妹妹忘了?”明倩不满地瞥他一眼。
既是亲兄妹,明甚自然了解他这妹妹的路数。
“且说,想要什么?”
闻言,她眼睛一亮。
“我就知道太子哥哥对我是最最好的!”
明甚轻哼一声,敲了敲她的脑袋:“哪次你来找我不是有事相求?皇后疼你,父皇对你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平日里有什么是你得不到的?”
尽管他在外人面前是霸道无情的太子,可面对这唯一的胞妹,他也会显露出些许温情。
“这回不一样。”明倩顿时皱了脸,这闷闷不乐的模样倒是少见。
“如何不同?”
“兄长你可知繁宝阁?”
明甚听到此名,倒是不陌生。
听闻这繁宝阁有各种奇珍异宝,且都十分稀罕昂贵,不少名门世族为此登门。
只不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再稀奇宝贵的玩意儿到头来只要皇帝伸手要,臣民哪有不给的道理。
因此繁宝阁每年都会给皇室进贡不少珍宝。
也正是如此,他皱了皱眉。
“繁宝阁,如其名,繁华世宝皆入其囊中。”
明倩点头:“兄长,听闻繁宝阁今年给宫里送的宝贝里有一墨玉镶金手串,我甚是喜欢。”
鱼食被抢走,明甚干脆坐下来,饮着热茶。
“喜欢你拿去就是,送进宫里的首饰皇后娘娘哪次没给你留着先挑?这等小事还特意来我这一趟,明倩啊明倩,你当真是没出息。”
他轻摇摇头,训话中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