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浪觉得这几日很是奇怪,但一时却说不上来。
狩猎大会的前几日里,她能感受到,明见琛在躲着自己。
有一日她借着他给她送玉的事前去金韶院答谢,带着亲手做的热汤,结果陆津却说他不在府中,转头又收下她送来的汤。
可夏蜓说的分明是亲眼看见二公子回了金韶院。
还有一回,两人在府中碰上,似乎已是避无可避,他规矩地唤一声兄嫂。
裴浪不去计较他之前的故意躲避,也忽视他脸上的无奈,笑盈盈应下。
“许久未见,不知行玉近日忙着什么?”
听起来只是一句客气的问候,再正常不过。
可在明见琛听来却变得不同。
果真,是因为她的主动关切,他才会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确信就是如此。
“狩猎大会在即,好友今日到京都,我理应提前准备,好生招待。”
明见琛答得客气又生疏,仅仅是答之所问,不多说半个字。
他想,裴浪定是感受到了自己的疏远和冷淡,因为他这话说完,她只点头就让他离去。
殊不知站在原地的裴浪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面上不冷不热的,只在看不到他背影后摸了摸手腕上的墨玉镶金手串。
她当时就认定,明见琛就是故意躲着她。
狩猎大会当日,天朗气清,皇家围场的雪大多被清扫而去,阳光铺洒下来使得身上都多几分暖意。
此次冬猎,陛下下令要让来者玩得尽兴,与皇后分别设了御马和凤钗作彩头。
以往的狩猎大伙都怕给自家丢了脸面,好好的狩猎却拼得你死我活,到头来谁也不好看。
现如今西北边境和平,敢犯者寥寥无几,这才敢将狩猎当个趣事,但求尽兴即可。
眼下太阳已爬至头顶,吹过围场的风都是暖的。
有屋檐蔽日的落座处在不远处,两侧多是来观礼的朝臣家眷。
此时人还未齐,太子早早抵达,坐在最中央的座位上。
说是狩猎大会,实则主要是年轻一辈的男女来比拼一番,而今年的狩猎大会便是由太子一手操办。
是以,明仿隐与高素娴都没来,张楚迎也对此无甚兴致。
太子一落座,有几位年轻的大人前来寒暄,一来一往后又都离去。
明倩今日是来凑热闹的,她的骑射不差,但是狩猎最是累人,她才不愿参与。
她打眼一看就瞧见自己的兄长,在场的外人众多,她顾着规矩快步来到明甚身边。
“见过太子哥哥。”
明甚瞧她一身惹眼的红色衣裙,微微蹙眉,随后往左侧扬了扬下巴。
明倩立即落座他的左侧。
“兄长,你可去见过那手串了?”她等了好些时日都没等到兄长的消息,显然有些着急。
明甚目视前方,围场的前面看起来如同寻常宅院,进去后便有很大一片草坪,草坪之后便是用于狩猎的林子。
他的视线从东边缓缓移到西边,将整片草坪上走动的人都看了一遍,才黯然收回视线。
“兄长?”明倩见他不搭理,皱起眉。
明甚回过神来,摇头。
“这几日忙着筹备狩猎大会,未能亲自前去王府。”
明倩眉头皱得更深,仿佛马上就要发脾气,好在这时明甚又说话了。
“不过,我差人去问过表姑,表姑只说还未来得及见过,前几日就被表弟拿去送人了。”
她顿时又变了脸,像燃起希望:“那可有问过是送给何人?”
明甚又摇头:“表弟既已送人,哪能有要回来的道理?”
他伸手点了点她的脑袋,很是无奈。
见她还是一脸不舍的模样,明甚只好先哄着:“若实在想要,今日又是狩猎大会,倒不如你亲自去问。”
“眼下只能这般了。”明倩手撑下巴,心里想着该如何去问才好,不能太冒失,又不能显得她像是强要。
真真是把她愁坏了。
半个时辰后,各家陆陆续续来人。宫人们早已将马匹带到围场一侧,一眼看过去,马的颜色各异,唯一相同的便是它们的毛色顺滑明亮,一看就知道是精心喂养的。
明嘉实和裴浪同乘一辆马车,来得晚一些。下车时,明嘉实还伸出手来意欲搀扶,可裴浪却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下来。
两人并肩而站。
明嘉实身着靛蓝色锦袍,领间有一抹绿,腰间配着一个墨绿色的香囊。
而她身边的裴浪则身着湖蓝色交领罗裙,腰间系着白色腰带,将她的纤细的腰身尽数展现出来,别有一番韵味。
二人往那一站,就引得许多人瞩目。
一身粉色侍女服饰的夏溪手上拿着浅黄色的披风站在左侧,夏蜓站在右侧,穿着束身的暗红色侍卫服,腰间别着一把剑。
“今日是什么场合,你比我清楚。”明嘉实双手叠握,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话却是对着身边的裴浪说的,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记住你如今的身份,可别丢了王府的脸。”
话音刚落,裴浪就先走一步,夏溪夏蜓紧随其后。
越过在两侧张望的人群,裴浪看到已经坐下的明见琛。
他那身雪白衣裳在众人中实在显眼,犹如墨林中的一抹白。还有那张脸,京都中她怕是找不出第二张这样的脸。
紧接着她才看到那人旁边的明扶乐在同自己招手,她远远一笑,便朝那儿走去。
裴浪落座右侧,与明扶乐之间隔着一个明见琛,明嘉实坐在一旁,而被明嘉实带来的何锦儿坐在他们身后。
时辰一到,众人行礼又坐下,再由在安眴帝身边侍奉的李公公来宣读圣旨,这狩猎大会才算真的开始。
很快,年纪小一些的驾着马就往林子里闯,草坪上也有许多姑娘家骑着马射靶子。
场面瞬间热闹起来。
宫人们将点心、茶饮和美酒都一一端上来。
虽说今日的狩猎乃是年轻人的主场,可来的大臣也不少。
仅仅是因为,去游山玩水回来的巫羽先生今日也来了,眼下就坐在太子身边。
好几位大人结伴上前,先是给帝后行礼,后又给太子行礼,最后才跟巫羽说上话。
“先生,真是许久不见。”
“对啊先生,上一回见还是在太子殿下的生辰宴呢。”
“听闻先生素爱游山玩水,正好我家夫人也喜欢四处游玩,咱们当真是与先生有缘啊。”
“……”
几人来回奉承,听得一旁的明甚耳朵都要起茧子。
巫羽一如当初一般,全身上下都捂得严实,只不过黑色的衣袍换成了墨绿色,面具还是老样子。
他站起来朝几位大人微微躬身,“几位大人客气了,劳烦挂念,在下一切都好。”
明甚此时将饮尽的空杯放下,这动静不大不小,几位大人自认识相,没再多说话,就匆匆离去。
明倩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瞧她兄长这模样,又看一眼巫羽,轻叹一口气。
“虽说先生辅佐太子哥哥有大功,称其为我大良的大功臣也不为过,可这帮老狐狸当着众人的面直接越过你,如此谄媚,当真是看不惯。”
若有人说六公主长得倾国倾城,是真的。又有人说她是陛下的掌上明珠,那也是真的。还有人说她爱耍性子闹脾气,那八成也是真的。
可要明甚来说,他觉得这个妹妹会泼冷水才是真的。
明甚给她一个眼神,可明倩却不怕他,仍然暗中偷笑。
明见琛也朝这边投来视线,倒不是为了看热闹,而是因为他钦仰的巫羽先生。
他看向巫羽的目光充满钦佩,眸光蠢蠢欲动,不过片刻便忍不住起身往太子那儿去。
裴浪饮着茶,露出手腕上的手串,余光却悄悄落在离去的明见琛身上。
随后她往那个方向一看,正好撞入太子的视线,微微蹙眉,只见后者很快就无视般收回目光。
“见过太子殿下。”
明甚摆手:“不必多礼,私下你我二人相见时,唤我表兄即可。”
明见琛也不推辞,弯了唇角:“表兄。”
明甚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作应答,余光瞥见明倩在悄悄给自己使眼色,随即正想提及手串一事,却让面前的人先开了口。
“表兄,可否让我与先生说几句话?”
明见琛虽然不关心朝堂事,也不愿掺和权力之争,可却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公子哥。
纵使巫羽先生谋算再高超,于大良再有功劳,左右不过是太子身边的谋士,岂有越过主人去相谈的道理?
明甚一怔,看了眼巫羽,才笑起来:“我倒是忘了,你欣赏先生的才华,早知如此我该在先生回来那日就引你相见才好,否则何必让表弟等到今日。”
这当然只是客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