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扫了好一阵,终于将整个屋子都收拾了出来,柯心怡手中转着布巾站在院中,看着自己辛苦的成果,甚是欣慰,魏邯提着水桶走出来,看着她的模样,下意识地扬起嘴角。
这种场景,是他幻想过好久的,终于实现了。
“那个......”
“我住旁边那屋就行,你住主屋。”
没等柯心怡开口,魏邯指着主屋旁的屋子说道,“你知道,魏府的房间都大,我这人习惯了奢靡,总是要改一改公子哥的毛病。”
主屋自然是要留给柯心怡的,旁边那屋就与主屋隔着一道墙,他住哪儿其实都无所谓,只要距离柯心怡近一些就好。
柯心怡笑了笑,毫不犹豫地调侃他,“就你干活的模样,倒真不像是公子哥能做出来的,既然你要住那屋,那主屋我就住了。”
事实上,柯心怡哪里不知道少年细腻的心思,从小得不到关爱的人怎么可能一身公子哥的毛病,况且她对魏邯自小的事迹也算是了解的些许的,她和他是一路人,如果不能学会照顾好自己,那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他和她一样,没有人会因为他们年纪尚小就放过他们。
所以,柯心怡也没有拆穿他,她觉得这个年岁的孩子是需要面子的,自尊心也是很强的,可她从来就没有什么自尊,那些被踩在泥里的东西,捡起来也不会让自己活下去,要来并没有什么用。
可,她始终觉得,魏邯需要。
魏邯将木桶洗净放在一边后,柯心怡给他倒了一杯水,“累了吧,喝点水。”
“谢谢。”
柯心怡这人从来不记仇,也不能说不记仇,一般都是有仇当即就报了,可在京城的那一段时间,她同小时候一样隐忍着,倒也觉得没什么,偶尔像是个软柿子,谁都可以欺辱一下,偶尔呢,又像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不管不顾一心只想让人家死。
可旁人若是给予她一分好,她会将自己所有的好都给对方,魏承允便是这样。
就好比,现如今的柯心怡能够好好的同魏邯坐在一处,她早就不计较少年曾经在她眼前展露的各种恶劣,或是残酷,或是讽刺和挖苦,她的脑海里,只有魏邯楚楚可怜的模样,那个失去了兄长就像是失去了灵魂一样的小狗,无家可归。
她没什么心眼,偶然间察觉到魏邯的不对,也只会在下一秒提醒自己这人定然是藏着什么坏心眼儿,倘若她多经历一些人情世故,她便不会将这个阴暗的少年留在自己的身边。
一个考了状元却无所事事的少年,一个一身武艺还深藏不露的少年,一个在自己未婚夫婿死亡之后,对她说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话的少年。
柯心怡不是没有怀疑过他,可最多也不过是觉得他有什么坏心眼儿,更何况他自小缺失的关爱导致少年有些阴郁,对他多加照拂并无什么不妥。
暮色渐渐降临之时,几间屋子都差不多收拾好了,魏邯在屋里点上了灯,窗棂上透出了少年的身影。
柯心怡的动作放缓,生怕自己闹出了什么大的动静将魏邯给搅扰,静悄悄地走到厨房去将厨具什么的都清洗干净,随即蹲在粗陶盆的边上,盯着里面浑浊的碱水好一会儿。
指尖轻轻浸下去,小心地拨弄着白日泡在里面的一小把青梅,果皮上泛起了一层黯淡的、油润的光,时辰还差上一点,那股子咬人的酸涩才能褪尽,只留下果肉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清凛,像是隔年的雪,化在了舌尖上,还没有尝到味道,就已经没了踪影。
趁着这个时辰,柯心怡将洗好的陶罐加水放在炉子上,往里面加了一把洗干净的糯米和桂花,慢火熬煮着,待到桂花香气四溢,汤水变得格外浓稠,糯米已经是极其软烂的时候,她才小心地将火弄成微末的火苗,以确保这桂花糯米粥不会很快变凉。
而后,她撸起袖子捞起了青梅,控干了水分,用棉布细细吸去表面的最后一点湿气,果皮微微起了皱,触手变得有些微凉,旁边缺了口的青花碗里,是她之前在京城之中自己慢火煨出的海棠花酱,颜色是那种腐败又浓艳的深红,稠得都化不开。
她的指尖挑起一点,抹在青梅的蒂痕处,一点点揉进去,红渍渗进果肉之中慢慢洇开,盆里最后的几颗青梅也都抹好了酱,红艳艳地摆成了一拍,少女将它们码进了一个干净的陶罐之中,又舀起了一大勺凝白如脂的猪油,均匀地浇淋上去。
“刺啦”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油脂慢慢覆盖、浸润。
最后盖好盖子,封上泥土,在阴暗处存足九九八十一日,果酸、花甜以及油腥的复杂气息彻底沉郁之后,这“海棠浸”便就做成了。
还记得第一次吃这个东西的时候,还是在溪冈阜的那一年里,婉宁姐姐说她有一个绝活,便是做这个吃,后来才知道,这海棠是鉴影阁的暗号,而婉宁姐姐也不过是将她已经完好无损的消息借机传递出去罢了。
可她,从来不曾怪过她。
轻轻弄好这些以后,柯心怡才小心地将陶罐里的桂花糯米粥给盛了出来,见那粥已经是可以入口的温度时,她才端着碗慢慢地走向魏邯的房间。
屋内,魏邯正凝神看着少女赠他的匕首,听到门外有什么动静便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紧张地收起了桌上的东西,继而听到了房门被敲响的声音,柯心怡轻柔的嗓音响起,“魏邯,我煮了粥,你要不试试?”
听见她的声音,魏邯立刻站起了身,可方才少女唤他全名,他又有些不想前去开门,几番挣扎之后,他看见少女依旧站在门外的身影,还是没忍住前去拉开了门。
柯心怡站在门前,她在厨房忙碌了好一阵,将自己的长衫换成了一件靛蓝色的布衣,衣袖被利落的卷起,露出了她白皙的手臂,简单的发髻扎上的是魏邯赠她的那支木簪,手腕上的装饰也都脱了个干净,她觉得那些东西不利于她做事,更何况一不小心砸碎了还心疼。
她的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桂花的香甜气息渐渐涌入少年的鼻尖。
“辛苦了。”
魏邯刚要接过,角落里突然传出来什么声响,他目光下意识瞥过去,一条小蛇叼着一只老鼠正沿着那墙根溜着,老鼠许是被这美味给引出来的,可那蛇估摸着已经蹲点好些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