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魏邯的脑海被儿时的记忆给占据，蛇虫鼠蚁啃食他的手指，脚背，甚至是钻进他的衣裳里面，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嬷嬷用自己的生命，勉强为他敲开了进魏府的大门，可刚进去的第一年，魏邯不爱说话，魏承允偶尔来关照一下他，后来魏邯被送出了魏府，去往了书院，本来还可以同魏承允住在一个院子的他，在魏承允被送走的当夜，就被关进了魏府中最为偏僻的偏院之中。

蛇虫鼠蚁也是有灵性的，是会很看人脸色过活的，见到那种身强体壮的人自己就会很识趣的躲在那阴暗的角落里，一动不敢动，或是等那些人离开之后再伺机而动。

可他，还是一个年幼的孩童，被殴打过的孩童，新鲜的血液，新鲜的血肉，这些都成了那些蛇虫鼠蚁捕食的理由，偏院很黑，下人都不曾前去打扫，导致灰尘漫天飞舞，除了一张裹着草席的床，和一张破旧的桌子，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魏邯曾经不止一夜被惊醒过，可以说是不敢睡，毕竟在他睡在那偏院里的第三日夜里，就是被啃食的声音叫醒的，那种疼痛远不及亲眼所见来得可怖，他亲眼看见了老鼠和蚂蚁在他的脚上一点点的啃食着，甚至旁边还有一条蛇一直望着他吐着蛇信，似乎是在等待着时机，不知道它是在等待捕捉老鼠的时机，还是在等待捕捉他的时机。

他分不清，他害怕，可他不能就这样等待，等待着它们将他一点点啃食殆尽，他来到魏府是求生路，不是求死，他带着母亲和嬷嬷的期望，他得活着。

于是，他强忍着自己的不适，伸手抓住了那只正在啃着他脚的老鼠，就那样死死地掐住它，看着它一直挣脱却又挣脱不了的样子，他居然产生了些许的快乐。

随后，是那条蛇。

再后来，他夜里都不敢入睡，他会寻找，寻找自己的猎物，毕竟他不像魏府的其他人一样，有着饱腹的食物，和穿得暖的衣服，所以他只能抓住那些曾经将他视作猎物的猎户，第二日再用它们来饱腹。

“你拿着，我看看什么动静。”

柯心怡也注意到了动静，还注意到了魏邯神情有些许的不自然，她并未拆穿，而是将手上的碗放在了魏邯的手中，朝着一旁谈了探头，看见了是一条蛇叼着一只老鼠的时候，她想也没想，撩起了自己的裙裾，从短靴里抽出了一把匕首，朝着那条蛇的七寸飞了过去。

那动作干脆利落，匕首很精准地卡在了蛇的七寸之上，她走过去，拔出匕首，抓起那条蛇和掉落在地的老鼠，经过魏邯的时候将那东西藏在了身后，尽量不被他瞧见，随即走到了院子边上，将它们给扔了出去。

这般动作之后，她先是去厨房将自己手上的血渍和腥味洗干净，拿着皂荚洗了好几次，再是将匕首洗干净擦干放回鞋里，最后才缓缓走到少年的房门口。

见着魏邯依旧站在原地，甚至有些呆愣，她笑了笑，“怎么，是我做的粥不好喝吗？”

“不，不是的。”

魏邯反应过来，拿起勺子舀起那粥喝上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喝的。”

柯心怡看着魏邯的眼神，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虽说她已经离开了魏府，也同魏承允没有了干系，但怎么说她也在魏府学了那么久的世家礼仪，可方才，她居然在魏邯的面前做了那么粗鲁的事情。

虽然她早就习惯了，不过是蛇鼠而已，她吃过的老鼠和蛇恐怕比吃过的饭都多吧，在她生活的地界里，蛇虫鼠蚁是最常见的物种，常年待在阴暗潮湿的地方，不见天日，同这些老鼠有什么不一样。

可能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她只要努努力，就能让那些老鼠成为自己果腹的工具，不管是生的还是熟的，只要能让自己活下来，生吃又如何。

但是，魏邯毕竟是世家子弟，或许他方才的怔愣只是因为在魏府不曾见过，或是真的有些害怕，她这一举动，难免会给他一些遐想吧，或者是被他看笑话。

“那个......”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不知道要如何解释，魏邯端着碗看着她，方才那般不管不顾拔出匕首刺向蛇的样子同现在有些窘迫地红了耳根的少女截然不同，他那张有些清冷的脸，似乎被少女的手轻轻戳了戳，缓缓咧开了嘴角。

儿时的那点记忆正缓缓地消散，他强行压下嘴角，将手中的碗放在一旁的桌案上，而后走到里屋拿出了一个药瓶走向柯心怡，“把手，拿起来。”

“啊？”柯心怡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将自己的两只手抬了起来。

魏邯压下的嘴角终是没忍住扬了起来，笑道：“抬右手就好了。”

“你逗我！”

“怪我，没说清楚。”魏邯打开药瓶，伸出手指挑起一点药膏，抬起少女的手，在她手腕上的一道红痕上缓缓涂抹着，“若是没处理好，留疤了可就是你的损失了。”

柯心怡的耳根比方才更红更烫了，胸腔里的跳动也忽然加剧，这是她在魏承允身上不曾感觉到的，她下意识地深呼吸，可在看见少年轻轻为她吹那伤口的时候，她的脸颊和耳根好似不听使唤，像是要炸掉。

少女终是没忍住，抽回了手，少年怔愣地抬头，看着少女面红耳赤，笑着盖好药瓶的盖子，朝着少女跟前走上一步，两人的距离只差房屋的一个台阶，少年看了看屋外，又垂眸看着她，调侃道：“这分明是秋日，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热啊？”

“有吗？”柯心怡抬起手摸自己的脸颊，“没有吧，许是在厨房待久了，有些闷。”

“是吗，下次想吃什么不妨告诉我，不用自己动手，这疤痕最是喜欢祸害你这种肤白貌美的女子了。”

“.....那个......那个粥凉了就不好喝了，你赶紧喝吧。”

“好。”

魏邯点了点头，走到桌案前端起那碗粥，拿起勺子吃了好几口，看向站在门口不太自主的她，声音轻柔，“很香，很甜。”

“那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