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着头没有吭声,梁烽也没有站起来,开玩笑般说道:“陈小姐这些年越发目中无人了,老朋友给你打招呼都不带回的,头都不屑点一下。”
张轻羽的目光在我与梁烽之间轻轻一转,随即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我的轮椅侧前方,客套道:“梁总说笑了,陈桥只是有些意外,毕竟老同学突然到访,又是以甲方身份,可能需要点时间适应吧。”
梁烽换了个姿势,两郎腿翘得更高,居高临下地看我:“哦?陈小姐居然都进吴总的核心项目组了?真不愧是能和吴总争年纪第一的女人,从高中优秀到工作,我看要不这个项目交给陈小姐来负责好了,我很相信吴总和他看人的眼光的。”
吴明晖笑容逐渐消失,从主位起身,从容地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样吧,具体的技术参数和招标细节陈桥可能没接触过,我让其他项目部负责人直接和你对接,他们已经在隔壁会议室准备好了。梁总,这边请。”
梁烽面露不满:“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明晖,咱们都这么熟了,我很相信陈小姐的实力的,你怎么能否定她呢?”
吴明晖连表面的笑都装不下去了,目光一寸寸冷了下来。
“还生气了,行吧。”
梁烽低笑一声,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他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迈步朝门口走去,经过我身边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毫无预兆地俯下身,陡然拉近我和他之间的距离,近到能让我能看清他的睫毛,闻到他身上昂贵的男士香水混着烟草的味道。
我没动,胃里却又是一阵翻涌,身上每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拒他的靠近。
梁烽垂眸,一手插兜,另一只手伸了过来,冰凉的指尖挑起我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把玩缠绕,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陈桥啊,贵人多忘事,今年可千万别忘了,下个月月初是什么日子。”
轻轻慢慢的语调,却含着无数粘稠的,不可言说的恶意,像条花色鲜艳的毒蛇,在我耳边“嘶嘶”吐着蛇信子。
吴明晖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气和警告:“梁烽!”
梁烽直起身,面上恢复了无懈可击的的笑容:“连张老师都可以请来,吴总的公司实力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这个项目交给贵公司我非常放心,明天合同会直接寄到公司,我们就没必要再交流了。”
说完,他看也不看吴明晖,不给其他人说话的机会,越过吴明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议室。
来者是客,为了不落人口舌,吴明晖给张轻羽使了个眼色,他先把梁烽送出去。
门被轻轻合上。
我僵在轮椅里,手指死死抠着扶手边缘,指节绷得发白。
梁烽的低语在耳边不断回响,胃里翻搅的恶心感更重,咬紧牙关才能抑制住干呕的冲动。
“陈桥?”张轻羽的手轻轻搭在我冰凉的手背上,声音里满是担忧,“你脸色太难看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要回去休息会儿吗?”
我想摇头,说自己没事,但脖颈生硬,动弹不得,视线有些模糊,从会议室落地窗打进来的阳光很刺眼,在眼前扩散成惨白的一片,晃得人头晕想吐。
“陈桥,你看着老师,看着我……”张轻羽的声音急促了些,试图唤回我的注意力,“别紧张,深呼吸,没事了,他已经走了……”
可我吸不进空气。
我开始觉得周围有点吵。
张轻羽的声音和会议室外面室杂音都变得不真切起来,慢慢离我远去,她的脸时而扭曲,时而模糊,周围的一切也都开始模糊、不真切起来。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吴明晖快步走了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的门口,随即迅速走到我面前蹲下,眉头蹙起,低声询问旁边的张轻羽:“张老师,你知道她怎么了吗?”
“不知道,”张轻羽摇头,“梁烽刚才对她说了句话她就成这样了,叫不答应,手也冷得厉害……啊!她手上有血!”
“张老师,您手上还有不少项目,您先走吧,我留下来和她说说话。麻烦您交代一下,让秘书帮我把这间会议室挂上牌子,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来。”
张轻羽想说什么,但她什么都不知道,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只好说了声就先走了,顺便把门带上了。
张轻羽离开后,吴明晖蹭过来,抓住我的双手,不让我指尖继续用力,视线勉强与我齐平,一声又一声呼唤我的名字:“陈桥!轻一点,你的手心在流血,我给你包扎一下……陈桥?陈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反应迟钝,缓慢地转动眼珠,对上他的视线,好几秒后才慢慢点了点头,张开双手任由他摆弄。
我的掌心掐出几个渗血的月牙形掐痕,指甲缝里面还有血丝,因为轮椅把手的摩擦,大片皮肉都翻了过来,看起来触目惊心。
吴明晖拿出随身的手帕轻轻按住我的伤口,他的脸在灯光下有些模糊,但眼神很专注,仿佛在做什么精密手术。
吴明晖抬起头,轻声问道:“可以和我说说,刚才梁烽对你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事了吗?”
我闭上了双眼。
很明显,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可是吴明晖太锲而不舍了,我不回答他便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地问,问了不知道多少遍,不厌其烦,直到我的耳边回荡的只剩下他的声音。
我睁开了眼睛,麻木地说:“没什么,打个招呼吧……我有点累,想回去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