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霍然起身,朗声道:“你们知道二婚和小三的区别吗就在这笑?”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我,包括梁艺姝。
我站到她的身边,努力让自己站得比梁艺姝还直,像个小大人一样清了清嗓子:“二婚是两个人以前都有家庭,后来分开了,又各自组成新的家庭,小三是破坏别人家庭的人。这根本不一样!”
男生不屑道:“陈小桥,又来卖弄你的知识了?你怎么知道?该不会又是瞎编的吧?”
“因为我妈妈就是二婚。”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亲妈走了以后,我爸娶了现在的妈妈。她对我很好,给我做饭,送我上学,生病了整夜陪着我……她不是小三,她是我的妈妈。”
我转向梁艺姝,拉起她的冰凉手。
“梁艺姝的妈妈和我的妈妈是一样的。”我对所有人说,“她们都是好人,都是爱孩子的好妈妈,你们这样说她是不对的!一点也不礼貌,等过年的时候老师不会给你们这些不礼貌的人发奖状的!”
说完,我拉着梁艺姝就往外跑,一直跑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才停下。
小花园种着几颗槐树,九月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和小蘑菇亭的石凳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我拉着她坐下,她小声说:“谢谢你,陈桥。”
“不用谢。”我晃悠双腿,无所谓道,“他们就是爱瞎说,你别往心里去,以后不理他们就好了。”
她吸了吸鼻子,委屈道:“我妈以前是文工团的舞蹈演员,后来结婚转业到了文化馆,她和前夫离婚后才认识了我爸,根本就没有破坏别人的家庭……”
“我知道。”我说,“你妈妈那么漂亮,一看就是好人。”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陈桥,你真好。”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也没做什么……”
“你做了。”她很认真地说,“我当时根本没反应过来,是你第一个站出来帮我说话,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们在小蘑菇亭里坐了很久,她给我看她妈妈照片,年轻的女人穿着芭蕾舞裙,在舞台上踮起脚尖,美得像仙女。
作为交换,我告诉她,我爸爸做的茉莉花茶特别好喝,夏天晾凉了加一点蜂蜜,比什么饮料都好,我的妈妈是北方人,会做大包子,特别特别香……
那天下午,我们交换了许多秘密,也交换了信任,从那以后,我们便成了真正的朋友,每天形影不离。
梁艺姝不让自家司机接送了,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背着粉色的书包,辫子梳得整整齐齐,大声喊爱睡懒觉的我:“陈桥!快点起床,马上要迟到啦!”
她的声音清脆,可以穿透我家砖头墙,清清楚楚地传到我的卧室,曾一度让爱睡懒觉的我十分痛苦。
作为五年三班有名的起床困难户和迟到大王来说,起床吧,还没睡够,不起床吧,又不好意思让她在外面久等。
于是,我每天最怕的就是早上她喊我的那几分钟,短短两分钟内,脑里面的天使陈桥和恶魔陈桥能打个你死我活,天翻地覆。
这时候妈妈就会进门拉我起床,让我别让人家小姑娘在外面久等,我就无奈地被迫爬起来。
久而久之,我练就了十分钟穿衣服洗漱技能,从厨房拿两个我妈做的肉馅大包子出门,这样梁艺姝既不会等我太久,我也能多睡会儿。
从我家到学校要穿过两条街,经过公园,公园的外墙很有趣,春天,墙头会探出两三枝盛放的蔷薇,夏天会爬满绿色的爬山虎,秋天,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路上我们会踩着落叶聊很多。
她告诉我省城的少年宫有多大,舞蹈教室的镜子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我告诉她我家后院有一小片茉莉花田,夏天开花时,晚上睡觉都能闻到香味。
“茉莉花是什么味道?”她问。
“很香,甜甜的,但又不腻。”我想了想,“下次花开的时候,我带你去看。”
“好啊!”她眼睛亮了,“我还要喝你妈妈泡的茉莉花茶。”
课间我们总在一起,她心血来潮教我跳舞的基本动作,怎么站一位脚,怎么擦地,怎么小跳。
我肢体僵硬,动作笨拙,常常逗得她哈哈大笑:“陈桥,你好像一只企鹅!”
她笑得直不起腰,气得我追着她要挠她痒痒:“梁小姝!不许笑了!你才是企鹅!”
这时候的梁艺姝依然耀眼,但不再遥不可及,她成了五年三班的一部分,而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周末无聊时,我会坐着梁家的车去她家玩。
梁艺姝家的房子好大,占着一整个山头,客厅比我家还要大。
她妈妈会热情地招待我,亲切地叫我桥桥,让我吃国外进口的水果,还会给我们放芭蕾舞的录像带,什么《天鹅湖》《胡桃夹子》《吉赛尔》……
电视屏幕上,舞者穿着洁白的舞裙,在舞台上旋转、跳跃,美得不真实,让人目不转睛。
“我以后也要跳吉赛尔。”梁艺姝盘腿坐在地毯上,眼睛盯着屏幕,“特别是发疯那段,要跳得又美又绝望,让所有人都为我欢呼。”
“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是。”我鼓励道。
但更多时候,她会来我家玩。
我家没有她的家大,但梁艺姝从来不会说什么,我的妈妈会准备小点心,有时是蒸米糕,有时是炸糖饼,梁艺姝最爱喝的是妈妈泡的茉莉花茶,捧着搪瓷杯子小口小口喝。
“阿姨,你怎么泡的呀?这么香,比我在省城喝过的任何茶都好。”
“就是普通的茉莉花,晒干了,开水一冲就行,没什么技巧。”妈妈笑着给她比划泡茶的姿势,“走前阿姨给你装一些带回去。”
其实不止一些,梁艺姝走的时候,妈妈给她塞了满满一书包,感觉喝一辈子也喝不完,看得我满脸黑线。
十月底,我家后院的茉莉开了最后一茬花,我带梁艺姝去看。
那天是星期天,阳光很好,广阔的花田里,墨绿的枝叶间缀满洁白的花苞,有些已经绽放,露出嫩黄的花蕊,微风拂过,香气弥漫。
“哇——”梁艺姝蹲在花田边,小心地碰了碰一朵半开的花,“真好看啊。”
“你闻闻。”我摘下一朵有些开得过头的茉莉花放到她鼻尖。
她往前凑了凑,深深吸了口气,惊讶道:“真的好香哦,甜甜的,暖暖的,和你身上的味道很像唉。”
我骄傲地说:“我妈说,茉莉花晚上最香,太阳下山以后,香味会更浓,隔了好远都能闻到。”
“那我能晚上再来吗?”
“当然可以啊!”
于是,她用我妈妈的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征得了同意,晚上留在了我们家。
夜幕将临,茉莉花在暮色里显得更加白,香气丝丝缕缕,在微凉的空气里浮动,妈妈和爸爸趁着还能看见,在远处弯着腰摘花。
我们并肩坐在花田边聊天,什么都说,天南海北地聊,很无聊的东西都能被我们俩聊得津津有味。
“陈桥。”梁艺姝突然说。
我扭头看她:“嗯?”
“我们会一直是朋友吗?”
“当然会。”我笑着说,“拉过钩的,一百年不许变。”
她笑了,伸手勾住我的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月光慢慢升起来了,淡淡的,像层薄雾,温柔地洒在茉莉花上,也洒在我们身上。
那是2000年的秋天,新世纪刚刚开始,我们刚好十岁,天真地以为友谊真的可以持续一百年,以为未来漫长而美好,以为只要握紧彼此的手,就能走过所有四季,什么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只是那时的我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些花花期很短,开得越盛,谢得越快,而有些誓言,许下时有多真诚,破碎时就有多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