碍于梁艺姝,我每天和他接触的时机有限,每天都在闭门造车,埋头苦刷练习题,他时不时会帮我讲一些语法和学习方法罢了。
卷子抬头边被英语老师写了鲜红的数字。
138。
这是我上高中以来英语考过的最高分。
“是你自己努力,我其实一直想说,你很聪明,只是方法不对,现在找到方法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里,像洒了一层碎金。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太一样,更专注认真一些,好像我在他那里是什么很特殊的存在一样。
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我按了下去,梁艺姝拿着她的数学试卷兴奋地过来:“桥桥!吴明晖!你们猜怎么着?我的数学第一次及格了!九十六分!”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献宝似的把试卷举到他面前,吴明晖接过看了看,也笑了:“不错,选择题全对,大题步骤也完整,能拿的分都拿到了。”
“都是你教得好!”梁艺姝说,语气和我刚才丝毫不一样,情绪价值给得非常足。
虽然很不想,我背上书包打破他们愉快的聊天:“艺姝,我今天得先走了。”
“啊,这么早?”梁艺姝扭头看我,“不等我们一起吗?”
我摇摇头:“今天先不等了,我爸早上说有事要说,不知道有什么事,你们继续补习吧,我先回家了。”
走出教室时还能听见梁艺姝在身后说:“那我们再多讲两道题?我这儿还有几道不太明白……”
至于吴明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2006年的冬天来得很快,长亭的冬天湿冷,我穿得越来越厚,每天出门围巾手套必须得戴齐全,偶尔还会揣个小暖手宝。
梁艺姝倒是穿得少,一件品牌的羽绒服上身,轻飘飘的,里面只穿了一件绵羊毛内搭,但一点不觉得冷,她妈妈还顺便帮我买了两件,穿上身确实暖和。
“北京比这儿冷多了。”课间时,她把冰凉的手塞进我的暖手宝里和我吐槽,“但北方室内会集中供暖,不像长亭,室内室外一个温度,教室也没有暖气,每天写个字冻得要死,鼓励自己半个小时才有勇气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你又要去北京了?”我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信息。
梁艺姝一听就叹气了:“对,我刚想跟你说,集训时间昨天定了,明年五月走,去七个月,北京有国内最好的芭蕾舞老师,我妈托了好多关系才争取到的名额。”
明年五月……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现在是十二月,还有五个月。
“这么久啊。”我遗憾地说。
“是啊,所以这几个月我得拼命学文化课。”梁艺姝叹了口气,“舞蹈课已经全停了,全身心备考。要是集训回来成绩掉太多就真的追不上了,我妈能骂死我。”
她说“追不上”时,眼睛不自觉地往吴明晖座位的方向瞟了瞟。
我的心沉了沉。
从她决定追吴明晖开始,这件事在班里,甚至在年级里已经不算秘密了,她做得坦荡,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每天带不同种类的早餐,课间送长亭见都没见过的零食,千方百计打听到他生日,准备了昂贵的礼物,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
她说,这是她妈妈从英国带回来的,牌子货,非常贵,当然,我也有份,一条红白格子的,戴上非常暖和。
吴明晖收下了这条围巾,但从未戴过,与她始终保持着普通同学礼貌的疏离。
他对梁艺姝和对其他人一样,会给她讲题,讨论问题,但放学后从不多留,吃的一个也没要,礼物也回送等价的东西,一点暧昧气氛都没有,所以班里传言说,吴明晖家里管得严,不许早恋,也有人说他眼光高,看不上梁艺姝……
众说纷纭,吴明晖动没动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梁艺姝是真的陷进去了。
她开始写日记,还会大方地把日记本推到我面前和我分享:“桥桥你看,我今天和他说话了,他笑了三次!”
日记本上画着可爱的表情符号,记录着两人每一次接触的细节,我看着她雀跃的样子,想要劝她放弃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能说什么呢?说吴明晖根本就不喜欢你?说“你别追了,因为我也喜欢他”?说我从高一开始就偷偷注意他,说他捡到我的晴天娃娃那天我就记住了他的眼睛,说他转来我们班时我很高兴,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腔?
太卑劣了,我说不出口。
这种折磨持续了我一个冬天,2007年开春,梁艺姝的成绩突飞猛进,破天荒考上了四百五,三月的月考成绩排名从年级三百名开外直接冲进了前两百。
班会上,班主任特意表扬了她:“大家以后可以学习一下梁艺姝,人家虽然要走艺考,但文化课成绩一点也没耽误,每天课下都和咱们班学习好的人一起学习,一个学期时间成绩直接提高了一百多分,可见背后下了多大的努力……”
全班都在鼓掌,梁艺姝坐在座位上,脸红扑扑的,眼睛却一直看着斜后方的吴明晖。
吴明晖也在鼓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边鼓掌边低头看我的成绩单。
六百一十八分,班级第五,年级第三十,勉强够上北师大的分数线。
很高的成绩了,小学五年级才知道,上课原来是要听课的我估计根本想象不到,未来的自己高中能考到这么高的分数。
可我惊慌地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开心,因为我居然在忮忌,忮忌永远在被掌声和喝彩声拥抱的梁艺姝。
陈桥,你怎么能这么想呢?那可是你最好的朋友,人家是靠自己的努力提升成绩的,你怎么能忮忌最好的朋友呢?!就因为班主任没夸你吗?就因为她成绩提升一点就可以获得表扬吗?
不能这样,陈桥。
我告诉自己。
梁艺姝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也是自己成绩提高的动力,如果没有梁艺姝,我的成绩压根不会这么好,不要当白眼狼。
清明假期后的第一个周末,梁艺姝给我打电话,电话铃声很急促,接通后,传来她压抑不住的兴奋:“桥桥桥桥!他答应了!”
我正在写英语作业,用头和肩膀夹住话筒:“……什么答应了?你妈同意你买新裙子了?”
“哎呀不是这个!是吴明晖!他答应和我在一起了!就在刚刚,他说我们可以试试看!”
“啪嗒”一声,话筒落地。
过了好几秒,我弯腰捡起话筒,手心里全是汗,塑料做成的话筒有些打滑,第一下差点没握住。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一会儿大概率会下雨,妈妈在厨房做饭,把菜下锅,接触热油后传来“刺啦”一声,还有空从厨房探出脑袋问:“怎么啦桥桥?”
梁艺姝的声音也有几分焦急:“喂?桥桥,刚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朝妈妈表示自己没事,把话筒重新递到嘴边,干巴巴地说:“手汗太多话筒打滑,不小心摔地上了。你继续说吧,我听着呢。”
梁艺姝语速飞快:“吓死我了,你没事就好。是这样的,我跟你讲,前段时间忘了和你说,其实两个月前我被我爸妈带着在长亭那个四星大酒楼里,见了吴明晖一面。”
“他的父母是从长亭走出去的特别著名的外交官,我妈是人家回家乡做宣传的,我也没想到能在那里碰上他,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刚才就同意了我的告白,我好高兴啊,作为我最好的朋友,你理应第一时间知道这个好消息!”
“真好。”我说。
“恭喜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