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长亭,我感到无比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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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春节过了也不见转暖,细密的小雨连续下了一整个月,正是梅雨时节,梁艺姝从北京回来了。
她走的时候还是春天,勾着我的脖子笑嘻嘻地说要给我带烤鸭,回来时,她坐在轮椅上,左腿从大腿到脚踝打着厚重的石膏,被一层层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眼圈红肿的梁妈妈推着她,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我去医院看她,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梁艺姝靠在床头,脸朝着窗外,侧脸瘦了一大圈。
“艺姝……”我轻声叫她。
她缓缓转过头,几秒后才扯出抹笑,很勉强,像哭:“桥桥,你来了。”
我说:“梁阿姨说你转回长亭了,我回来看看你。”
她点点头,没说话,我就继续说,说她离开的这些天我都在干什么;说我妈妈又学会了几样新菜,回头带给她尝尝;说她哥哥上个星期又因为打架在国旗下念检讨了……
说了很多很多,半个小时后,我绞尽脑汁也扯不出来什么没营养的话了,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医生怎么说?”
梁艺姝面色苍白地笑了笑:“急性腰椎爆裂性骨折。以后一辈子都得坐轮椅,跳舞是不可能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还是和梁艺姝一起沉默了。
其实我早就接到这个消息了,梁妈妈在她回长亭之前哭着和我打了通电话,说梁艺姝因为短时间重负荷训练不慎摔倒了,尾椎遭到严重撞击,骨裂碎片压迫神经根,以后一辈子也站不起来了。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打在窗户上发出规律的击打声,病房内一片寂静。
所有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对一个从四岁就开始跳舞,把舞蹈视为毕生的梦想的女孩来说,这个病无异于宣判了梦想的死刑。
突然,梁艺姝打破了沉默:“吴明晖来看过我了。”
我愣了一下:“他也知道了?”
她转回头:“他来找我分手。”
我的心猛地一紧。
他什么时间提分手不好,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
“他跟我道了歉,提了分手,我问为什么,他说谈恋爱影响学习,还说异地恋没意思,我现在应该好好休养,不要想别的。”她的语气很平静,“他说得对,我现在这样,确实应该好好休养。”
“艺姝……”
“没事,我同意了。”她面无表情地打断我,“挺好的,反正我现在也没心思谈恋爱了,一个残疾人怎么配得上他呢。”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腿上冰凉的石膏,动作温柔,可严重破碎的痛苦化成粘稠的液体,一点一点从眼眶中流出来,淌了满脸,看不清她本来的面貌。
我在病房陪了她一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梁妈妈偶尔进来给她喂水,帮她调整靠枕的位置,梁艺姝很配合,像个听话的木偶。
走的时候,我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依然望着窗外,眼中空空如也,侧影单薄,随时会被风吹走似的。
梁艺姝休学了两个月,那两个月里,每一天都像一列加速上坡的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冲,每个人的眼下都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课间都不敢睡觉,生怕一觉醒来试卷堆得像山。
课间,吴明晖偶尔会转过头,问我:“陈桥,梁艺姝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我总是这样回答,官方又疏离。
“哦。”他便转回去继续做题,面上依旧遗憾,但谈起她还是很有分寸感,让我不得不怀疑他们俩是不是早就分手了。
三月底,梁艺姝开始在家自学,她妈妈托人从省城的高中拿了复习资料和试卷,每天盯着她做,我去过她家几次,她总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习题册,但纸上一片空白,只能做得出来最前面的选择题。
“这道题要先求导。”我指着数学卷子上的函数大题第一问说。
她盯着题目,看了很久才慢慢拿起笔,手在抖,字也写得歪歪扭扭,十分钟后,她放下了笔。
“我好像……不太会做求导题了,求导公式是什么来着?你刚才好像说过,我忘了。”她轻声说。
“没关系,忘记是正常的,慢慢来,我教你。”
我心里不是滋味,看不得梁艺姝浑浑噩噩的状态,每天抽空跑去梁家给梁艺姝补习,但进度不尽人意。
两个月的空缺在高二意味着错过了整整一轮专题复习,而且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根本不适合高强度学习,每天学了忘,忘了学,成绩提升的速度令人绝望。
四月初,她推着轮椅回学校参加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后,我看见她拿着成绩单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