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哭声渐渐止息,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眶和鼻尖通红,整个人看上去被蹂躏了一样,狼狈又可怜,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从容形象。
我扯了扯嘴角。
不可避免地,我对他这种人产生了一点好奇心。我不是很明白,是不是所有的有钱人都喜欢这样装深情?他问这些有什么用呢?这些痛苦又是装给谁看的呢?
他慢慢站起身,因为跪了太久,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
他喃喃道:“不能就这么算了……事情不是这样的,你不是杀人犯……”
“吴明晖,你是在象牙塔里待太久了吗?梁家是什么人?梁烽是什么人?你不清楚,我还不清楚吗?长亭一中的校霸,梁远重工的太子爷,他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今天敢来,就说明他根本不在乎你知道,你说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你想怎样?去找他打一架?还是用你公司的权势打压他家的生意?别天真了,你是有家底,可你能够拼上所有的一切和他撕破脸皮吗?——”
“为什么不可以?”
我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对我说:“为什么不可以?我愿意的,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
我觉得他可能是疯了,转动轮椅准备离开:“随便你,我要回去工作了,今天说的话,我希望你忘掉,像过去五年一样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行,对你我都好。”
“我做不到。” 他一步跨过来,再次按住我的轮椅,斩钉截铁地说,“陈桥,出国并非我的本意,但我已经知道了,做不到当作不知道,这件事因我而起……”
对,确实,这件事确实是因他而起,如果不是因为他,梁艺姝不会摔断腿,也不会和我争吵,但归根结底,他和这个事件根本没有一丝关系,是我和梁艺姝之间的关系出了问题,他只是起到了一个导火索的作用,没有他也会有其他人,因为这个去怨他、恨他,根本没有道理可言。
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强行打断他:“不,吴明晖,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是我把梁艺姝推下楼梯的,梁烽是个疯子,他只针对我,你不需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我们早就不是高中生了,别那么幼稚,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当做赌注赔上去,不值当的。”
他固执地摇头:“不管你怎么说,这件事情我管定了,梁艺姝祭日那一天,我不会让他把你带走的。”
“你以什么身份给我这个承诺?” 我实在忍无可忍,直视他的眼睛,问出了我一直想问的问题,“老板?老同学?还是追求者?”
他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喜欢你,我愿意为你付出。”
我轻轻拨开他放在轮椅上的手:“吴明晖,你之前也是梁艺姝的男朋友啊,那是的你喜欢她吗?又是因为什么分的手?”
他张了张嘴,居然犹豫了。
“一个人的喜欢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当年的你喜欢高中部的女神梁艺姝,结果还不是在她出了事后分手了?请你告诉我,我该如何相信你?”
他想解释什么,但我感觉自己今天情绪波动过大,感官过载,已经不想再听。
“好了,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绝对不会牵连公司。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当作今天什么都没听到,让一切维持原样,别去招惹梁烽,也别把事情闹大,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工作,挣钱,照顾我爸,其他的什么都不想要。”
说完,我不再看他,推动轮椅,朝门口走去。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阻拦,放我离开了。
我没有回核心组的办公室,而是径直乘电梯下了楼,来到公司一楼侧门外的吸烟区,这里通常没人,只有几盆因为吸烟过多而半死不活的绿萝,上面的叶片还有被烟燎出的洞。
我从轮椅的侧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从烟盒里磕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团烟雾。
我是会抽烟的,应该是天赋异禀,像上辈子猝死老烟鬼一样,烟叼到嘴里就会抽,因为害怕对这种东西成瘾所以很克制,今天实属特殊情况。
辛辣的烟雾冲进喉咙,灼烧感压下了胃里翻腾的恶心和心头弥漫的冰冷麻木,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烟盒空了,喉咙和肺都火辣辣地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杨菁,打了好几通电话,我以为她有什么急事儿,接通以后,她语气里满是担忧:“喂,桥?你跑哪儿去了?轻羽姐说你脸色不好先走了,没事吧?那个客户没把你怎么样吧?”
“我没事,” 我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在外面透透气,一会儿就回去。”
“真没事?声音怎么这样?感冒了?要不要我给你带点药下去?”
“不用,抽了两根烟,呛的。”我实话实说。
电话那头,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注意点,别抽太多……老吴呢?你们现在不在一起吗?我看他脸色也难看得要命,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他转身就走了,跟要杀人似的,他秘书急死了,今天下午好像还有会呢……”
“……他可能有点事。” 我含糊道,“我先挂了,一会儿上去。”
挂断电话,我看着指尖即将燃尽的烟蒂,将它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沙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