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永远不可能彻底离开长亭,十七岁之前的我或许永远也想象不到,十八岁以后的自己居然会如此恐惧长亭,这座承载了我所有爱与恨的城市。
梁艺姝每年的忌日,无论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梁烽都会准时出现,冷漠地将我带回长亭,逼着我跪在梁艺姝墓前,让我跪上一整天。
梁艺姝的每年忌日都会下雨,所以每年夏季,我还是想问,长亭的雨停了吗?
我不记得每年冒着狂风雨回家的路上淋了多少雨,摔了多少次跟头。
我只盼着,风雨快停。
——
吴明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瞳孔里映出挂着扭曲的笑容的我,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仿佛有什么东西迅速地碎裂,然后崩塌。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居然涌上扭曲的快意。
我可是自己想说的,你不是想知道吗?你不是一直在逼问我吗?我现在全都告诉你了,满意了吧?少见啊,不管何时何地都能保持风度翩翩的吴大少爷此刻也有这么痛苦的时候,就因为别人悲惨的前半生。
我不由得起了逗弄的心思,凑得更近些,语调轻快道:“还有很多没和你说呢,我的腿是梁烽拿着这么粗的铁棍……”
我用手比划了一个可怕的尺寸。
“这么长?……不对,应该是这么长……一下一下敲断的,骨头都碎了,扎出皮肉,肉和筋都烂了,连医生都不忍心再看,说感染太严重,保不住了,就锯掉了。”
我甚至笑了笑:“吴总可是好学生,平时没怎么打过架,也应该没有见过那种场面吧?需要我描述一下细节吗?比如骨头碎裂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他颤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发出一声仿佛窒息般的抽气声。
他看起来好像很痛苦,我是个懂事的员工,如他所愿,我闭嘴了。
我歪着头,试图捕捉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还有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和鲜活的痛苦。
真稀奇啊,能在一向风光霁月的吴明晖脸上看到这样失态的神情,好像遭受这一切的不是我,而是他一样。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里面蓄满了水光,却没有掉下来,只是死死的盯着我,半天只能问出这一句话。
“为什么?”
我觉得他问的问题很可笑,重复了一遍后忍不住轻笑出声:“所有人都觉得是我把她推下楼梯的,她父母恨我,恨不得我永远消失在他们眼前,她哥哥也恨我,恨不得我一辈子生不如死,这需要很多复杂的理由吗?我把她妹妹害死了,我是个杀人犯,这些难道不是我应得的吗?”
吴明晖彻底僵住了。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连呼吸都忘了,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苍白,眼睛空洞地望着我,却又好像穿过了我看到了五年前的夏天。
也对,如果他再迟走一会,说不定还能看到现场直播。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过了好几个小时,他一点一点地垂下头,把脸埋进了撑在地面的手掌里,宽阔的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看到了他从他指缝中溢出的泪水。
他哭了。
“……对不起。”
他闷闷的声音从手掌下传来,含糊不清,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
“对不起……陈桥……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停地重复着这两句话,肩膀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压抑的哭声低低地漏出来,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脆弱。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蓝天白云,看着楼下街道上如蚂蚁般移动的车流和人影。
世界依旧照常运转,阳光依旧灿烂。
快乐的童年,悲惨的青春,艰苦的大学……我以为我有勇气说出这些时会说很多很多,说我的痛,说我的苦,说我是怎么艰难地筹钱去读书的,但实际上,我都没讲,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讲完了,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客观,冷漠,一板一眼地讲述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