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又抬起了头。
喻知眠脸颊被溅上了一滴水。他慢慢回头,便看见了已过一人高的海浪。
其他人还未意识到危险到来,仍在向前走去。
他的缝中发出气音,极轻地笑了一下。
借着月色掩盖,他戏谑地抬起手指,轻轻一动。
海浪倏地在半空中被冰冻。
随后,四溅开来。
“什么,怎么了?!”邹坊问道。
大片坚冰崩裂开来,在飞溅的同时击碎了桅杆。
随着“咔咔”的声响,桅杆直直地冲他们倒下来。
顾昭野听见动静,迅速回头。
感受到顾昭野的视线逼近,喻知眠眼睛一转,悄悄收回手,向几人扑去。
“小心!”
“咚——”
喻知眠扑到众人面前。
顾昭野喊道:“喻知眠!”
桅杆破裂的棱角不偏不倚地划在了喻知眠的背上。
他的后背赫然裂开一道深口。
瞬间,尖锐的疼痛自腹背深处传来。顾昭野呼吸顿了一瞬。
喻知眠顺势扑倒在了顾昭野怀里。
“你……”
顾昭野接住他,手在触碰上他背部的那一刻,感觉到一阵濡湿。
再一看,鲜血已经缓缓渗透了衣料。
“没事儿……刚刚,那一下力道显然衰退了很多,这积怨瘴应该到了尽头,不会再抬头了……”喻知眠抓住顾昭野的肩膀,吃痛地喘着气,笑着说。
邹坊显然愣住了:“喻,喻师父身后……在流血!”
顾昭野目光沉了下去:“……回船舱。”
-
过去的两个时辰,船上灯火通明。
村民们聚集在甲板上,又不敢靠近。只有三五个人在船舱间进进出出。
船舱低矮,人人都得半躬着身子。有人端来一盆清水,瞬间被染成淡红;有人递进干净的布巾,转眼就拧出殷红的血水。进出舱门的身影晃得油灯忽明忽灭。
最后一盆血水泼进海里,暗红色在墨黑的水面漾开,眨眼就被吞没。
舱内突然静得可怕。方才杂乱的脚步声都暂时停了下来,只剩油灯芯子燃烧时细微的爆裂声。血腥气顽固地滞留在空气里,混合着药粉的苦味。
“喻师父……还好吗?”见有人出来,沈二花立刻走上前去。
‘血止住了,伤口也做了简单的包扎,幸好这船上有郎中,应当不会形成恶疾。但是他的伤口又深又重,今夜恐怕难眠啊……’那人叹了口气。
“是吗……”沈二花忧心忡忡地看向舱内。待最后一人走出,顾昭野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面对急切的沈二花和邹坊,顾昭野说:“暂时没有了大碍。天色已黑,几位先回房吧。”
“那,那今夜喻师父身边……”
“会有人值守,不必担心。”
“好……”
闻言,邹坊夫妇只好听从,转身回了房间。细碎的人声缓缓消失。
顾昭野回到船舱,望向榻上的喻知眠。
他侧趴在床上,背上裹着的白布像个突兀的包裹。脸色带着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有些不合时宜。
他眼皮一抬,带着熟悉的笑意:“怎么刚刚那么多人围着看我?没见过美人卧榻吗?”
说完,他自己先忍不住咳嗽着笑了两声,随即有因为震动到伤口而龇牙咧嘴。
顾昭野感受到自己身后那股难以忽略的疼痛,眉头沉了下来。
“伤成这样,就别说话。”
其实这伤对喻知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就像凡人洗澡时掉了几根头发,背上的伤口虽然看似可怕,但他活上这几千年,在登上山神之座前,山里什么猛兽他没斗过。比这重的伤若要细数,那怕是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从前只要他想,这种伤口,眨眼间便会自愈到半分疤痕也不留下。
虽然他现下法力几乎尽失,也不过是比从前恢复速度慢些。
从前一天便能养好的伤,眼下或许需要一个月。但这一个月对他而言,也就是呼吸间而已。只要熬过这几天,不遇到感染,那便万事大吉。
留着这伤,也还有一个缘由,那便是……
他方才居然听见这寡言少语的木匠叫了他的名字。
这一发现叫他精神一振,一股难以言喻的愉快自心底发源,迅速爬至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