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野沉默半晌。
末了,久到喻知眠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了,顾昭野忽然说:“寻个养老之地。”
“你……养老?”喻知眠看了一眼他这风华正茂的师兄。
顾昭野:……
半晌,他叹了口气:“是为师父。”
“师父?”喻知眠顿时来了兴致。
“是。这处风水滋润,师父安排我前来,替他好生打扫这里,将来作养老之用。”
喻知眠歪着脑袋看他:“那……师兄的师父,应当也是个江湖有名的人士吧?姓甚名谁?”
“他叫——”顾昭野顿了顿,“苏淮。”
“——北有公输开山斧,南有苏淮点龙睛。”喻知眠念道。
顾昭野侧目看他。
“你知道他?”
“自然知晓。前朝顶尖的匠人,拢共也就出过两位。一位是祖师爷公输班,另一位,便是那位惊鸿一现的‘鬼工’苏淮了。”
喻知眠捻着椅背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时,眼底那抹惯常的散漫笑意淡去了几分,不着痕迹地落在顾昭野身上。
“传闻他不雕花,不筑楼,一生只琢磨一样东西——杀人的木器。
“前朝与北境最后的那场定鼎之战,军中突现一批形如鬼魅的木鸢木兽,贴着稀世可见的符咒,夜间奇袭,打得敌人个措手不及,皆以为神仙降罪……据说便是出自他手。不过此战之后,苏淮之名虽震动天下,他本人却从此销声匿迹,再无人见过真容。”
在他提到“定鼎之战”时,顾昭野的手微微一滞。
说到这儿,喻知眠忽然一合掌,恍然大悟道:
“难怪……难怪师兄修为深厚至此,手法更是精妙得不似凡匠。若师承那位苏淮……一切便都说得通了。那莫非,你说的那位翘脚等养老的师父……便是这苏淮……?”
“……”
顾昭野停顿片刻,半晌后,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嗯。”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喻知眠笑着,重新靠回椅背,似乎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可那笑意只停留在唇角,未及眼底。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不对。
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相传那位苏先生,在定鼎之战锋芒初露时,才被人于硝烟中偶然瞥见一双瘦削的手。
这一传闻曾在那年掀起轩然大波,但很快便被当成流言,无人提及了。因为任谁真正见了那战场,也难信那样摧城拔寨的武器,是出自这样一双年轻的手。
但喻知眠见过太多“绝无可能”之事成真,也见过太多“笃定无疑”之局倾覆。因此看似荒谬的江湖传闻,他不会全信,但也绝不会当作耳旁风。
——定鼎之战距今不过十五载。若那苏淮当时真是个少年人……
喻知眠瞥向顾昭野。
他从未问过顾昭野的年纪。虽顾昭野行事稳重得近乎严苛,但自他眉宇之间可见清冽,倒是不难猜测,约莫是刚二十六七。
向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拜师学艺,凭顾昭野的性子,真的做得出来吗?
但喻知眠不打算追问下去。
他虽好奇,但比起一股脑地追问出个“真相”,一点一点抽丝剥茧,才最能将趣味拉到极限。
“那师兄这苏师父可真有一双慧眼,啧,我怎么看不出来这处风水滋润?”
喻知眠两脚一抬便坐上供台,看着那架惨绝人寰的山神雕像道。
“……”顾昭野看了他一眼,没有应答,而是将修好的房梁抗在肩上,要将它嵌回屋顶。
“师兄,我来试试!”喻知眠来了兴趣,目光一转,瞥见倚在墙边的一个陈年步梯,迅速取来,抖了一下。
抖开的那一瞬间尘土四散。
喻知眠:……
“咳,咳……”他被呛得不行,满脸粉尘。
偏生这梯子又似乎不稳,刚走上一步便摇晃起来。
“……你别动,我来。”顾昭野一把抓住他,说道。
喻知眠却懒懒地摆摆手:“没事,以往那老庙四处折损我也从未管过,这种新奇玩意儿看起来有趣,我先试试……”
然而待他爬上最顶上一级,努力去够屋顶那根朽木时,这梯子终于是撑不住——
“哐”地一声散了架。
喻知眠身体一轻,瞥见身下的顾昭野,立刻喊道:“师兄!”
顾昭野眼疾手快,在落地前,一下捞住了喻知眠的领口。
梯子的骨架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喻知眠被扑了一头一脸。
顾昭野虽及时用袖口遮了大半张脸,眼周却还是蒙了一层灰土。
喻知眠见状,登时笑出了声。
“师、师兄……从未见过你这般打扮,倒是,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顾昭野:……
他兀自放了手,喻知眠便被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嘶……师兄,要不要这么有仇必报!”
顾昭野无奈去擦脸部的尘土,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最终,他掐了个诀,眨眼间风起,缠绕过他的全身。待风消散,他的面容到白衣已是焕然如新,一尘不染。
还灰头土脸的喻知眠;……
“既然如此,师兄能不能……也给我捏个净衣咒?”喻知眠眼巴巴道。
顾昭野言简意赅:“自讨苦吃。怨不得别人。”
月亮从东山后头爬上来,清冷的月光松松地罩着山林。
入夜了。
顾昭野向外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
但是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碰撞声。
待他回过头去——
便见喻知眠手手扶在案台上,面色发白。
见顾昭野看他,喻知眠洒脱地一摆手:“没……没事,就一下没站稳。”
顾昭野却掐住他的肩膀,强行将他转了个身。
被喻知眠自己系得乱七八糟的绷带出现在他眼前。
抬手探去,一股杂乱的寒气在伤处冲撞。
顾昭野眉头沉下去:“没用药?”
“用了,但……我够不着。就随便倒了些。”喻知眠嘀咕道,安慰似的反过来拍了拍顾昭野的肩,“咳,没事儿,这种小伤睡一觉就过去了,没什么问……”
“去涤尘泉。”顾昭野低低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