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不得我了?倒也正常,毕竟那年我年纪尚小。”
古逾侧了脑袋,用回忆般的语气说。
“但我记得你这个招式。五百年前,那是饥荒年。幼时我身体羸弱,身型比同龄孩子都要小上一圈,差点被疯狂的灾民分食果腹。是你救了我。”
喻知眠从容地抬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那个时候,你扮成江湖艺人,吸引了灾民的注意。在他们饿狼般扑上去的时候,用了刚刚同样的招式,将那群人尽数燃尽,救下了我。”
“……哪个村子?”
“赵家庄。”
“原来是那个时候。”
喻知眠长出了口气,语气沾了些笑意,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古逾。
“想不到当年那个穿着破破烂烂,黑的像炭的小孩儿,眼下长成了这样。不仅活了下来,还活了五百年。”
“是啊,后来还当上了太子伴读,可真是彻底翻身了。”古逾笑了笑,语速慢了下来。
“我找了您很久,可是想到您那般能耐,当时用的恐怕也不是本相。茫茫人海,根本无从找起。直到……村里那棵千年古木突然濒死复生。”
喻知眠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怎么说?”
“那棵树,”古逾一字一句道,与喻知眠对视,“在您离开后不久,突然便活了过来,像是有神识一般,日日结果,救活了剩下的饥民。这在当时可是被称之为天神下山一般的幸事。对我而言,它活得太‘神’,太是时候。所以……便猜是不是和您有关系。
不过我到那时,那棵树已经不见了,所以我最终也没有能够确认。实话说,在刚见到您的时候,我就觉得您说话的方式,和那个人伪装的江湖艺人非常相似。再到刚才听您说自己并不是凡人,并且亲眼目睹招法重现,我才敢确认。”
喻知眠抱起手,叹了口气:“哎,看来我还是藏的不够好,这么两面就让你认出来了。”
古逾收起扇子,正色道:“感谢公子当年搭救。”
“行了,”喻知眠摆摆手,语气慵懒,“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没什么必要再提。你也别‘您’啊‘您’的了,该叫什么叫什么,别一会叫那木匠听见了,我这身份还得多瞒他一阵呢。”
“木匠?那位顾公子吗?瞒他是为何?”
“日子太无聊,找点有趣的事做。”喻知眠不知想到了什么,肩膀都笑的耸了起来,“你不觉得他很有意思吗?明明看着不过是个年轻小生,还跟咱们不一样,实打实的年龄摆在那儿,说话做事却比有些年八·九十的人还老成。而且看着一本正经,却时不时就干出些离经叛道的事,离了他哪里还有这样有趣的人给我逗着玩儿?”
“原来如此。的确,活上千百年听起来幸运,其实到最后,就和下狱没什么区别。还需得有个合适的人相伴才行。”
“不过说起来,你在五百年前应当是凡人之躯,那究竟是怎么活到现今,五百年还维持着这样一幅容貌的?……靠那群狐狸?”
“哈哈,自然不是。”古逾笑了几声,摇了摇头,像在跟喻知眠闲话家常,“就是照顾太子时得了太子身边的仙官相助。你知道他们皇室中人始终追求长生不老之术,没想到后来国局动荡,落到我身上了。”
“所以你也是觉得日子无聊,就捡了那个心智迟钝的程棋衍做养子来打发时间?”
“可以这么说吧。”
话音刚落,几只狐狸窜到古逾的手边,翕翕索索地说着什么。
古逾神色如常,抬起眼,看向了喻知眠身后的某个方向:“你的木匠来了。”
“哎——终于来了。”
喻知眠伸了个懒腰,揉揉酸痛的肩膀,从地上爬起来。
“真是托他的福,明知我灵力不济还定我的身,不然我还真不知道山里还能有这样一个狐狸窝。”
“……对了,这也是我想问的,你的灵力眼下怎会稀薄至此?明明百年前强盛到令人无法直视……”
喻知眠回过头,随意拂了拂袖口上的灰尘。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那棵树后来一夜消失。”喻知眠半阖着眼,语气悠然得像在谈论别人家的事,“是一夜‘消失’,还是……长得不一样了?”
“……”
古逾一愣,记忆猛地被拽回那片荒败的土地。
他皱起眉,低声道:“我赶到时……什么神树也没看见,只见到一棵皮肉尽去、经脉枯死的朽木。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枝干干瘪地曝露在烈日下……我向同去的人再三确认,附近再无任何一棵参天巨木。所以我以为……”
尾音还悬在空中,他却蓦地顿住了。
几秒后,他倏然抬眼。
“难道说……”
恰在此时,云层翻涌,吞没了从枝叶缝隙间漏下的最后一缕残光。喻知眠的脸额彻底浸入阴影之中。只有眼下那颗小痣,在晦暗的树影里清晰依旧,随着他眼廓那抹不变的笑意,轻轻扬起。
他从容地负手而立。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