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很冷。
这是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知。
在那个人人爱她爱到疯狂、爱到偏执、爱到要将她拆吃入腹的海棠世界里,汉江的冬夜成了她最后的避难所——如果死亡也能被称为避难的话。
身体在下沉,意识却诡异地清晰。她看见水面上破碎的月光,像极了那些男人看她时眼底破碎的痴狂。爱是什么?在她二十三年的人生里,爱是锁链,是囚笼,是无数双伸向她、想要将她据为己有的手。
“你是我的……”
“你只能看我……”
“要是得不到你,我就毁了你……”
那些炽热到令人作呕的告白,那些以爱为名的监视、控制、掠夺,终于将她逼到了汉江边。真好,她穿着最普通的白色连衣裙,口袋里装着从便利店买来的最后一罐橘子味汽水——那是她童年记忆中唯一甜过的味道。
冰水灌入肺叶的剧痛传来时,她竟然感到一丝解脱。
终于,结束了。
这被诅咒的、人见人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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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不是溺水后肺部的灼烧痛,而是一种钝重的、弥漫全身的酸痛,像是被人用棍子殴打过。
她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发黄、有裂缝,角落挂着蛛网。一股霉味混杂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钻入鼻腔。她猛地坐起,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的肌肉,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哪里?”
声音出口的瞬间,她愣住了。这不是她的声音。她的声音被经纪人称赞为“能让男人骨头酥软的天籁”,而现在这声音,沙哑、粗粝,像砂纸摩擦木头。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更深的震撼袭来。
这具身体,臃肿、肥胖,手臂上的肉松垮地垂着,腰间堆叠着层层赘肉。这不是她那个在海棠世界被精心养护、连手指甲弧度都被要求完美的身体。她颤抖着伸出手——手指短粗,指甲修剪得参差不齐,有几根还带着啃咬过的痕迹。
“不……”
她踉跄着下床,腿一软,差点摔倒。房间里唯一一面全身镜立在墙边,她扶着墙壁,一步步挪过去。
镜子里的人,让她彻底僵住了。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圆脸,双下巴,皮肤因为肥胖而显得油腻,额头和下巴上冒着几颗红肿的痘痘。眼睛不大,眼皮因为浮肿而显得更小,鼻头圆钝,嘴唇干裂起皮。
唯一的亮点,或许是那双眼睛。
此刻那双小眼睛里盛满了惊惶、恐惧和不可置信——而就在这混乱的情绪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她”的灵魂的光。
“这不是我……”她喃喃道,手指抚上镜面。
就在指尖触到冰凉镜面的刹那——
不属于她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冲进脑海。
李真熙,十八岁,父母离异,各自组建家庭,她成了多余的人。
住在首尔边缘的廉价考试院里,这个不到五平米的房间月租三十万韩元。高中辍学,因为体型和家庭背景遭受校园霸凌。尝试做吃播博主,因为“胖女孩大口吃饭”有噱头,收获了第一批也是最后一批粉丝——他们中的大多数,只是为了来评论区嘲讽她“肥猪”、“这么胖还吃”、“恶心”。三天前,因为直播时被一个ID叫“正义使者”的用户持续辱骂了整整两个小时,评论区无人帮她说话,反而跟着起哄。她关掉直播,吞下了攒了很久的安眠药。
记忆的碎片里,有母亲再婚后生下的弟弟过生日时全家福的照片——没有她。
有父亲在电话里说“这个月生活费晚点打,你阿姨生了病”时敷衍的语气;有学校走廊里,同学故意撞掉她的便当盒,饭菜洒了一地时的哄笑声;有深夜直播,屏幕那端无数条“去死吧”、“胖成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看见你就想吐”的弹幕。
最后一片记忆,是白色的小药片倒在手心,就着便利店买来的最便宜的烧酒吞下去时,喉咙里火烧般的触感。
然后,黑暗。
“哈……哈……”
她跪倒在镜子前,大口喘着气,额头抵着冰凉的镜面。两段记忆、两种人生在脑海中激烈碰撞、融合。海棠世界的李真雅——那个被无数男人疯狂爱慕、最终被逼到跳江的女人。这个世界的李真熙——这个被所有人嫌弃、最终选择吞药自尽的女孩。
“都死了……”她颤抖着笑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我们都死了……然后,我成了你?”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
肥胖、丑陋、贫穷、孤独。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因为承受不了世界的恶意而选择离开。
而她,李真雅,刚刚从一个充满“过度爱意”的地狱逃出来,却又掉进了这个充满“彻底恶意”的深渊。
“至少……”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沙哑地说,“至少在这里,没有人会爱我爱到想把我关起来……对吗?”
话一出口,一股巨大的寒意突然攫住了她。
不。
不对。
在海棠世界,“被爱”是她的诅咒。
那些男人,初见时都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可是一旦接触她,哪怕只是说上一句话,看上一眼,他们就会像被蛊惑了一样,眼神逐渐变得狂热、偏执、充满占有欲。
邻居家的哥哥,从小照顾她,却在十八岁生日那晚将她堵在房间,红着眼说:“真雅,我忍了十年了,你只能是我的。”
公司的前辈,最初只是温和地指导工作,后来开始跟踪她回家,在她家门口放满玫瑰,卡片上写着:“你呼吸过的空气都是甜的。”甚至路上偶遇的陌生人,只是帮她捡了一次掉落的文件,之后就疯狂调查她的信息,每天在她公司楼下蹲守。
爱,对她而言,是甩不掉的幽灵,是甜蜜的毒药,是逐渐收紧的绞索。
她试过毁容,试过故意言行粗鄙,试过躲在房间里不出门。可没有用。只要她出现在人前,哪怕戴着口罩、裹得严严实实,那种该死的“吸引力”依然存在。那些男人会说:“你连狼狈的样子都这么美。”“你真实的性格更可爱了。”“就算你藏在废墟里,我也能找到你。”
最终,她选择了汉江。
而现在,她看着镜中这具肥胖、油腻、长满痘痘的身体,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如同藤蔓般从心底滋生、缠绕、迅速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维。
如果……如果她变得更胖呢?如果她胖到超出常理,胖到令人望而生厌,胖到连最不挑食的男人都会皱眉呢?
海棠世界的体质,或许还残留在这具身体里——刚才接收记忆时,她能感觉到灵魂深处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引力”在微弱地流动。但在这个世界,它似乎被削弱了。
可万一呢?万一这个世界的男人,也会像海棠世界那样,一旦接触她,就会不可自拔地“爱”上她呢?
“不……”她抱住头,指甲抠进头皮,“不要再来一次……我不要……我不要被爱……我不要……”
那些炙热的眼神,那些疯狂的告白,那些以爱为名的囚禁和伤害……光是回忆,就让她胃部痉挛,想要呕吐。
她需要盔甲。、需要堡垒、需要一道任何人——哪怕是世界上最不挑食的变态——都无法跨越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