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开始在狭小的房间里翻找。

房间凌乱不堪：吃剩的泡面碗堆在墙角，脏衣服散落一地，唯一一张小桌子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廉价的麦克风——那是李真熙做吃播的设备。

她打开那个小小的冰箱，里面几乎空了，只有半瓶烧酒、几罐可乐，和一小盒过期三天的火腿。她又拉开抽屉，在几件旧衣服下面，摸到了一个硬皮本子。翻开，是李真熙的记账本。

「6月：房租30万，水电5万，泡面、面包、零食……共计18万。直播收入：2万3千韩元。」

「7月：房租30万，水电6万，食物21万……直播收入：1万8千。」

「8月：房租……直播收入：0。」

最后一页，用颤抖的字迹写着：

「还欠便利店老板12万药钱。下个月房租……怎么办？所有人都讨厌我。妈妈不接电话。爸爸说没钱。直播也没人看。干脆……死了算了。」

她合上本子，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这个女孩，在决定离开世界前，还在为欠便利店老板的十二万韩元而愧疚。

“对不起……”她对着空气，对着那个已经消散的灵魂低语，“借用了你的身体。我……我会活下去。用我的方式。”

她的方式，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杜绝“被爱”的可能。

她抓起钱包——里面只有几张千元纸币和一些硬币，总计不到一万韩元。又找到李真熙的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解锁，界面停留在直播平台的个人主页。

ID：真熙的吃饭日记

粉丝数：127

最后一场直播：三天前

最新动态下，有十几条评论：

「真的死了？」

「作秀吧，胖猪为了搏眼球什么都做得出来」

「浪费社会资源」

「虽然不喜欢她，但希望人没事……」

「假死了，散了散了」

她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走出了这个小小的房间。

考试院楼下就有一家GS25便利店。深夜十一点，店里只有一个值班的店员，正低头玩手机。

她走进店里，直奔食品区。薯片、巧克力、饼干、速食炸鸡、泡面、香肠、奶油面包……她几乎扫空了货架上所有高热量、高糖分的食物。然后又从冷藏柜里抱出好几瓶1.5升的可乐、果汁，堆满购物篮的时候，店员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隐约的嫌弃，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漠然。

就是这种眼神。

不是爱慕，不是痴迷，不是狂热。是普通的，看一个“肥胖的、买了很多垃圾食品的顾客”的眼神。

她的心脏，竟然因为这一眼而感到了些许安慰。

“一共……八万七千韩元。”店员扫完码，语气平淡。

她递出仅有的现金，又用手机支付了剩余的部分。钱包彻底空了。

拎着两大袋沉重到勒手的食物，她走回那个小小的房间。关上门，反锁。把食物堆在唯一干净的地板角落。然后，她坐在地上，撕开第一包薯片。

起初，是机械的。

一片，两片，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味道很咸，油脂在舌头上化开的感觉并不舒服。但她继续。然后是第二包奶油味的面包，甜得发腻，黏在口腔上颚。第三包速食炸鸡，微波炉加热后散发出的廉价油味。

她吃得很快，几乎不咀嚼，只是不停地往嘴里塞。胃部开始传来胀痛感，但她无视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吃下去，变胖，变得更丑，更让人不想靠近。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混着嘴角的面包屑和薯片渣，滴在油腻的地板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李真熙，还是在哭自己，抑或是哭这荒谬的命运。为什么？为什么无论是被过度爱慕，还是被彻底厌恶，她都活得如此艰难？

“我不要……”她一边往嘴里塞巧克力，一边含糊地哭着，“我不要被人爱……也不要被人恨……我只想……只想安安静静地……一个人……”

奶油巧克力在口腔里融化，甜到发苦。

她想起海棠世界，那些男人送她的进口巧克力，装在精致的礼盒里，附上手写的情书。她从来不敢吃，怕里面下了药。

而现在，她坐在这间发霉的房间里，吃着便利店最便宜的巧克力，却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至少这个，是她自己买的；至少吃这个，不会有人因此爱她爱到发狂。

胃部传来剧烈的绞痛，她冲到那个狭小的卫生间，对着马桶吐了出来。刚吃下去的食物混着胃酸，气味刺鼻。吐完之后，她虚弱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

镜子里映出她狼狈的样子：满脸眼泪鼻涕，嘴角沾着呕吐物，头发凌乱，肥胖的身体因为剧烈呕吐而颤抖。

丑极了。狼狈极了。

她却看着这样的自己，露出了穿越以来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很好……”她喘着气，对自己说，“就这样……李真雅，不……李真熙。从现在起，你就是李真熙。一个肥胖、贫穷、丑陋，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女孩。”

“安全了。”

她扶着墙站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她走回房间，看着地上还剩大半的食物。

胃还在痛，但她又撕开了一包薯片。这一次，她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每一口增加的脂肪，都是她的盔甲；每一克增长的体重，都是她的堡垒。

窗外的首尔，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座繁华的城市里，有无数光鲜亮丽的男女在上演着爱恨情仇。而在这间月租三十万的廉价考试院房间里，一个从地狱逃出来的灵魂，正在用最绝望的方式，为自己建造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具身体残留的“吸引力”会不会带来新的灾难；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恶意，会不会比海棠世界的“爱意”更早地摧毁她，但至少今夜，此刻，她在努力地活着，以一种扭曲的、痛苦的、却让她感到些许“安全”的方式。

薯片袋见底的时候，她摸索着找到李真熙的笔记本电脑，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起，直播软件的头像，还是那个胖胖的、努力对着镜头微笑的女孩。

她看着那个头像，轻声说：

“明天……试着直播吧。”

“总要……赚点钱，活下去。”

窗外，汉江的夜色正浓。江水依旧流淌，带走了两个选择结束生命的女孩，又送来了一个决心用脂肪武装自己的、伤痕累累的灵魂。

故事，从这一夜，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