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李真熙都在直播。

每天傍晚六点，她会准时打开电脑，对着那个裂了屏的摄像头说“大家晚上好”。观众很少，最多的时候在线人数是5，最少的时候只有1——那个总是默默挂着的G_Guardian。

她开始尝试不同的内容。

第二天，她煮了拉面，加了鸡蛋和芝士。吃的时候烫到了舌头，对着镜头吐着舌头哈气。G_Guardian发了一条弹幕：「小心烫」。她愣了愣，然后小声说“谢谢”。

第三天，她没有吃播。而是关掉摄像头，只开着麦克风，唱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歌。从老式演歌到流行情歌，从欢快的舞曲到悲伤的 ballad。唱到最后嗓子都哑了。那天她收到了三朵小红花——都是G_Guardian送的。收益：300韩元。

第四天，她鼓起勇气又打开了摄像头。这次她尝试聊天，说首尔这几天的天气，说考试院楼下便利店新出的饭团，说昨晚听见隔壁情侣吵架的内容。说得很琐碎，很没有逻辑，常常说着说着就沉默了。但G_Guardian偶尔会回应。

「G_Guardian：下雨了记得关窗」

「G_Guardian：那个饭团我也吃过，泡菜味的好吃」

「G_Guardian：隔壁经常吵架吗？」

每一条回复都很短，很平淡，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但李真熙每次看到弹幕跳出来，心脏都会轻轻一跳。

有人，在听她说话。

这不是海棠世界里那些炽热的、令人窒息的关注。这是一种……安静的、有距离的陪伴。像冬夜里远处的一盏灯，不温暖你，但让你知道这世界上不止你一个人醒着。

她开始期待每天的直播。

虽然在线人数从来没有突破过10，虽然收益加起来还不够买一盒像样的便当。但这是她一天中唯一能和“外界”产生连接的时刻。

唯一的代价是，她必须继续吃。

直播结束后，无论多晚，她都会强迫自己吃下大量的零食。薯片、巧克力、饼干、速食饭……胃已经习惯了这种虐待性的填充，疼痛变成了钝感的麻木。她看着镜子里越来越圆的脸，越来越粗的腰，心里有一种扭曲的安心感。

脂肪在堆积。

堡垒在加固。

但偶尔，在深夜里，当她捂着胀痛的胃蜷缩在床上时，她会想起G_Guardian的那条弹幕：「胃不舒服就少吃点辣的」。

然后她会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代价。

第四天直播结束后，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李真熙关掉电脑，房间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便利店24小时的招牌灯，透进一点模糊的蓝光。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翻找食物。

太累了。

连续几天的直播，加上强迫性的暴食，让她的身体达到了极限。头昏沉沉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连衣服都没换，就直接倒了下去。

床板发出吱呀的抗议声。

她闭上眼睛，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然后，梦开始了。

起初是混沌的黑暗。

像沉在海底，又像飘在虚空。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重量。只有无边无际的、柔软的黑暗。

然后，一点点光出现了。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温暖的、乳白色的光晕，像冬天清晨从云层后透出的曦光。光晕逐渐扩大，驱散了黑暗。

李真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的空间里。

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四周是无垠的白色，柔和、均匀、干净得不真实。她低头看自己——还是那具肥胖的身体，穿着睡觉时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运动裤。

“这是……梦？”

她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没有回声，像是被棉花吸收了。

“是的，孩子。这是梦。”

一个声音响起。

温和的，苍老的，却充满生命力的声音。像深山里流淌的溪水，像古寺里被岁月打磨过的钟声。

李真熙猛地转身。

在她面前不远处，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韩服，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但皮肤光洁，眼神清澈得像初生的婴儿。最特别的是，他的周身散发着那种乳白色的光晕——刚才照亮黑暗的光，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老人微笑着，笑容里有种穿透时间的慈悲。

“你……”李真熙后退了一步，本能地警惕，“你是谁？”

“我是这个世界的看守者。”老人缓缓地说，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而不是通过耳朵，“你可以叫我‘天道’——这是你们人类喜欢用的词。”

天道？

李真熙愣住了。在海棠世界，她也听过类似的说法——世界的规则，命运的意志。但她从未见过实体。

“为什么……我会梦见你？”她问，声音有些发抖。

“不是梦见。”天道走近几步，光晕随着他的移动而流淌，“是我主动来见你。在你灵魂最疲惫、防线最松懈的时候，我才能进入你的意识深处。”

他在李真熙面前停下，距离刚好够她看清他眼中倒映的自己——那个肥胖、惶恐、眼底深处藏着深深伤痕的女孩。

“孩子，”天道轻声说，“你受苦了。”

简单的一句话。

五个字。

李真熙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小声啜泣，而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从灵魂深处爆发出来的嚎啕大哭。她跪倒在纯白的地面上——如果那能叫地面的话——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为什么……”她哭着问，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两个世界……都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在海棠世界，她被过度的“爱”逼到跳江。

在这个世界，她被极致的“恶”逼到暴食。

她只是想要普通地活着。普通地吃饭，普通地睡觉，普通地和人说话而不担心对方会爱上自己或憎恨自己。

为什么这么难？

天道静静地站着，任由她哭泣。他周身的白色光晕温柔地包裹着她，像母亲的手，轻轻拍打婴儿的背。

等到她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抽噎时，他才缓缓开口：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孩子。恰恰相反，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珍贵。”

李真熙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珍贵？”她苦涩地笑，“我这具身体？这张脸？这个人生？”

“不是身体，不是脸，不是人生。”天道的目光穿透她的眼睛，直视她灵魂深处，“是你的灵魂。”

他伸出手——那是一双布满老年斑却异常干净的手——轻轻点在李真熙的额头。

刹那，无数画面涌入她的脑海。

她看见海棠世界。

不是从她的视角，而是从更高处，像俯瞰一幅画卷。她看见那个叫李真雅的女孩如何出生、如何长大、如何被周围人疯狂地爱慕。那些爱慕起初是美好的，但随着时间发酵，逐渐变成了占有、控制、扭曲的执念。

她看见自己站在汉江边，白色连衣裙在夜风中飘荡。

她看见自己跳下去，身体沉入冰冷的江水。

她看见灵魂脱离□□的瞬间，化作一道微弱的、几乎要消散的光。

然后，她看见这个世界的李真熙。

同样孤独，同样绝望。吞下药片，躺在床上等待死亡。灵魂也在脱离，同样微弱，同样即将消散。

就在两个灵魂都要彻底消失的刹那——

一条金色的线，从虚空中伸出。

它轻轻缠绕住两道灵魂，将它们拉向彼此，温柔地、小心地融合在一起。就像匠人修复一件破碎的古董，用最细的金线，将碎片重新缝合。

画面变幻。

她看见融合后的灵魂，被小心翼翼地安置进李真熙的身体里。然后，一层透明的、泛着微光的薄膜，从虚空中生成，缓缓包裹住这具身体。

“这是……”李真熙喃喃道。

“保护机制。”天道收回手，画面消失了，“在你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我就为你启动了最高级别的保护。”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而郑重。

“听着，孩子。海棠世界的那种‘人见人爱’的体质，本质是一种灵魂波长异常——你的灵魂会不自觉地散发强烈的吸引力，吸引周围所有灵魂向你靠近。在那个世界，这种吸引力没有被约束，所以演变成了灾难。”

“但在这里，不一样。”

天道指向李真熙——指向她的身体，她的灵魂。

“我已经为你加装了‘过滤器’和‘屏障’。从现在起，你的灵魂波长会被自动调节。那些恶意的、扭曲的、带有占有欲的灵魂，会被屏障隔绝在外。他们不会对你产生那种疯狂的‘爱慕’，更不会因此伤害你。”

李真熙瞪大了眼睛。

“真……真的？”她的声音在颤抖，“不会再有了？那些跟踪我、监视我、想把我关起来的人……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