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脏污的窗户照进来时，李真熙正蜷缩在薄得能看见棉絮的毯子里，胃还在隐隐作痛。

不是饿，是那种被垃圾食品和剧烈呕吐摧残后的、钝重的绞痛。她睁开眼，花了三秒钟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不是海棠世界那间铺着意大利羊绒地毯、挂着丝绸窗帘的卧室，而是首尔边缘这间月租三十万的考试院。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一个卫生间，还有满地狼藉的食品包装袋。

她坐起身，第一个动作是摸自己的脸，还是圆的，还是油腻的，还是那个陌生的李真熙。没有一夜之间变回海棠世界那个肤如凝脂、眼若星辰的李真雅。

“是真的……”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

肚子发出咕噜声。不是饿，是那种空虚的、想要被填满的本能。她的手下意识伸向床边那半袋薯片，却在指尖触到包装袋时僵住了。

“不行。”她对自己说，“不能停。”

脂肪是盔甲，肥胖是堡垒。这是她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她抓起薯片，机械地往嘴里塞。咸味，油脂味，廉价调味粉的味道。她闭着眼吞咽，像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吃到第三片时，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

她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昨晚已经把能吐的都吐光了，现在只能吐出一些酸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一片乌青，嘴唇干裂。

丑。

狼狈。

不堪。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然后抬起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李真熙。”她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李真熙。”

整理房间花了两个小时。她把满地的食品包装袋塞进垃圾袋，擦了地板，打开窗户通风，霉味散去一些，但房间里依然弥漫着贫穷和绝望的气息。

然后她开始清点财产。现金：0，银行卡：余额32,500韩元——大概够吃三天泡面，手机：屏幕裂了，话费还剩最后一点，月底要交，债务：便利店药钱12万韩元。下个月房租30万韩元，五天后到期，总计：需要至少42万韩元，才能活到下个月。

她坐在床边，看着李真熙的记账本。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像一把把钝刀，割在她的心上。这个女孩，在决定离开世界前，还在为这些数字挣扎。

“我不会死。”她对着空气说，“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这次，我要活下去。”

怎么活？

她想起昨晚的念头：直播。

李真熙的笔记本电脑还摆在桌上，旁边是那个廉价的麦克风。她打开电脑，开机速度很慢，风扇发出嗡嗡的噪音。桌面壁纸是某个偶像男团的照片——那些年轻、精致、闪闪发光的男孩，与这个破败的房间形成讽刺的对比。

她点开直播软件。

账号：真熙的吃饭日记

粉丝：127人（比昨晚少了3个）

最后直播：三天前

收益记录：最近一个月，总收入8,700韩元。平均每场直播收入不到500韩元。

五百韩元，在首尔连一杯最便宜的咖啡都买不到。

胃又痛了一下。

她关掉收益页面，点开直播设置。摄像头画面跳出来——镜头里的她，坐在昏暗的房间里，肥胖、油腻、眼神空洞。

如果是在海棠世界，这个画面出现的一瞬间，弹幕就会炸开。

「姐姐今天也好美！」

「这个角度太绝了！」

「姐姐看我！看我！」

然后，那些ID背后的人，会开始疯狂打赏，只为让她多看他们一眼，多说一句话。他们会调查她的地址，送来源源不断的礼物，蹲守在她家楼下，用最深情的语气说出最恐怖的话。

“不要……”她猛地捂住摄像头。

心跳得很快，冷汗从额头渗出。

深呼吸。她对自己说。深呼吸。这个世界不一样。这个世界没有人会爱你爱到发狂。这个世界的人只会嫌弃你、嘲笑你、无视你。

她松开手，重新看向镜头。

“对。”她低声说，“这样才对。”

一个肥胖、丑陋、贫穷的女孩，做吃播。谁会爱她？谁会为她疯狂？他们只会来嘲笑她，骂她，把她当成消遣。

安全。

这样很安全。

晚上八点，首尔的夜生活刚开始。

考试院的隔音很差，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游戏音效、楼下便利店开关门的声音、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李真熙坐在电脑前，面前摆着一碗泡面——最便宜的辣白菜口味，加了一根火腿肠。

这是她今晚的“直播内容”。

她深吸一口气，点下“开始直播”按钮。

画面卡顿了几秒，然后跳转到直播界面。在线人数：1。可能是机器人，也可能是平台给的初始流量。

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大家……晚上好。”声音还是沙哑的，带着不确定的颤抖，“我是真熙。今天……今天吃泡面。”

没有回应。

评论区空空如也。

她盯着那个“1”的在线人数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开始拆泡面的包装。塑料纸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烧了水，等水开的间隙，她不知道该做什么。李真熙以前的直播，就是埋头吃，很少说话。偶尔说几句，也是“这个很好吃”、“谢谢某某的打赏”之类机械的话。

但那样不行。

她需要钱。需要有人看，有人打赏，哪怕只是一点点。

水开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开水倒进泡面碗，盖上盖子。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摄像头。

“今天……”她尝试着开口，“今天天气很冷。大家……要注意保暖。”

依然没有回应。

在线人数变成了2，然后又变回1。

她等了三分钟，揭开泡面盖。热气扑面而来，辣白菜的味道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她拿起塑料叉子，卷起一撮面条。

吃。

大口吃。

这是吃播的标准流程——用夸张的吃相吸引眼球。李真熙以前就是这样，哪怕胃已经撑得难受，也要对着镜头塞进更多的食物。

她塞了满满一嘴泡面，机械地咀嚼。

就在这个时候——

「用户5678进入直播间」

「用户G_Guardian进入直播间」

在线人数：3。

她愣了一下，继续咀嚼。吞咽。然后抬起头，看向镜头。

“欢迎……欢迎新朋友。”她说，声音含糊不清。

用户5678没有停留，几秒后就退出了。

但G_Guardian留了下来。

在线人数：2。

她不知道这个G_Guardian是谁，可能是平台随机分配的观众，也可能是某个无聊点进来的人。她继续吃，一口，两口，三口。

泡面很辣，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好辣……”她吸着鼻子，下意识地说，“这个泡面……太辣了。但是……但是热乎乎的，吃下去胃会舒服一点。”

这是她真实的感受。在海棠世界，她从来不敢吃辣，因为那些男人会说“姐姐连被辣到的样子都好可爱”，然后拍下她流泪的照片，珍藏起来。

但现在，她可以自由地说“好辣”，可以自由地流泪。

因为没有人会在意。

「G_Guardian：不能吃辣？」

一条弹幕，突然跳了出来。

白色的文字，简单的问句。没有表情，没有语气。

李真熙愣住了。

这是她开播二十分钟以来，第一条真正的、来自活人的弹幕。

她盯着那行字，心脏莫名地收紧。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奇怪的、久违的紧张。

有人，在跟她说话。

“我……”她舔了舔辣肿的嘴唇，“我能吃。就是……就是今天胃不太舒服。可能昨晚……吃太多了。”

她说完就后悔了。为什么要说这么多？为什么要解释？吃播不就是埋头吃就行了吗？

但G_Guardian又说话了。

「G_Guardian：胃不舒服就少吃点辣的」

依然是没有感情的文字。

但李真熙的眼睛，却微微睁大了。

这个人……是在关心她？

不，不可能。这只是客套话。就像便利店店员结账时说“谢谢光临”一样，只是礼貌。

“没关系的。”她低声说，又卷起一撮泡面，“吃完就好了。”

她继续吃。辣味刺激着味蕾，眼泪不停流下来。她没去擦，任由泪水混着汗水，滴在泡面碗旁边。

直播间很安静。

只有她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在线人数：2。

G_Guardian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挂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泡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