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首尔麻浦区一栋旧写字楼的七层，《闪亮的我们》录制现场。

李真熙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廉价的涤纶连衣裙下摆。这件裙子是昨天在街边小店买的，30000韩元——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但比起衣架上那些动辄十几万的“上镜服装”，这已经是唯一能穿得下又买得起的了。

化妆师给她匆匆化了底妆，因为她的肤质太差，粉底上得很厚，像戴了面具。发型师给她扎了个简单的马尾，额前的碎发用劣质发胶胡乱固定。然后她就被安排在这个角落，等待开场。

演播室里很热闹。

其他七位嘉宾都是小有名气的网红或刚出道的新人偶像，男女各半，穿着精心搭配的服装，化着完美的妆容，在镜头前谈笑风生。制作组的工作人员穿梭其间，调整灯光、检查麦克风、给嘉宾补妆。

没有人注意角落里的李真熙。

或者说，注意到了，但很快移开了目光。她的体型、她的穿着、她局促不安的样子，在这个以“闪亮”为名的节目里，显得格格不入。

“真熙xi，”一个年轻的女助理小跑过来，递给她一个麦克风，“这是您的麦克风，请戴在衣领上。等会儿开场后，主持人会cue您做自我介绍，简单说一两句就好。游戏环节您尽量参与，但不用太勉强，镜头会给得比较少，您明白吗？”

话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你是来凑数的，别抢戏。

李真熙点点头，小声说：“我知道了，谢谢。”

助理转身离开时，她听见对方低声对另一个工作人员说：“真是的，公司干嘛签这种艺人，拉低节目档次……”

声音很小，但足够她听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肥胖而紧绷的裙摆，手指绞得更紧了。

节目开始了。

开场音乐很欢快，主持人是业内知名的笑星朴载相，擅长活跃气氛。八位嘉宾站成一排，轮流自我介绍。

轮到李真熙时，她走上前一步，对着镜头鞠躬。

“大家好，我……我是李真熙，今年十八岁。目前在……在做网络直播。”她说得很慢，声音因为紧张而发抖。

朴载相看了她一眼，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哦～真熙xi是做吃播的吧？我听说最近吃播很受欢迎呢！”

“是……是的。”

“那今天有没有给我们带来什么才艺表演？比如……大胃王挑战？”朴载相开了个玩笑，其他嘉宾配合地笑起来。

李真熙的脸瞬间红了。她听出了话里的调侃——不是善意的玩笑，而是带着嘲讽的揶揄。

“我……我唱歌还可以。”她小声说。

“唱歌？好啊！”朴载相拍了拍手，“那等会儿游戏环节如果输了，就罚你唱歌给大家听！”

这话听起来是给台阶，但实际上已经把她定位成了“可能会输”的人。

李真熙退回原位，手心全是汗。

接下来的游戏环节证实了她的预感。

第一个游戏是“默契猜词”，两人一组。没有人主动选她，最后是制作组强行把她和一个叫智敏的女偶像分在一组。智敏明显不情愿，游戏过程中几乎不和她交流，猜词时也总是抢答错误的答案。

“哎呀，真熙xi怎么不说话？”朴载相又cue她，“要积极参与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智敏已经接过话头：“欧巴，我跟真熙xi不熟，默契不够啦！下次我要换搭档！”

全场大笑。

李真熙也跟着扯了扯嘴角，但笑不出来。

第二个游戏是“舞蹈接力”，播放流行歌曲的片段，嘉宾要立刻跳出对应的舞蹈动作。这是她的死穴——她根本不会跳舞。轮到她的部分时，她僵硬地扭了几下，动作笨拙得像只被赶上架的鸭子。

其他嘉宾笑成一团，连主持人都忍不住调侃：“真熙xi这舞蹈……很有个人风格啊！”

她站在那里，脸烫得像要烧起来。汗水顺着额角流下，冲花了厚重的粉底。她能感觉到镜头正对着她，记录下她的狼狈。

游戏间隙，有五分钟休息时间。

其他嘉宾聚在一起聊天、补妆、喝水。李真熙独自走到角落，从包里拿出水杯——不是什么保温杯，就是个普通的塑料水瓶。

她拧开盖子，正要喝，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喂，你挡着路了。”

她回头，是智敏。对方正要去化妆间，而她站的位置确实有点碍事。

“对不起。”她赶紧侧身让开。

智敏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真是的，节目组找人都不会找，找个这么胖的来，画面都撑满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李真熙握紧了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等智敏走远后，才慢慢走到更角落的位置。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

胃在隐隐作痛——不是因为饿，是因为紧张和羞辱。她想起海棠世界，那些男人把她捧在手心，说她连呼吸都是美的。而现在，她连站在这里，都被人嫌弃碍事。

“忍一忍，”她对自己说，“就这一次。录完就有钱了。”

履行原身合约，拿到通告费，还清便利店欠款。这是她来的目的。

至于尊严……暂时，可以放一放。

录制进入后半段，嘉宾们开始玩一个需要团队合作的游戏。

李真熙被分在蓝队，同队还有两个男嘉宾和一个女嘉宾。游戏规则很简单：用嘴传递纸片，不能用手，纸片掉地上就重新开始。

这种游戏很常见，主打的就是暧昧和搞笑——男女嘉宾嘴对嘴传纸片时，镜头会特写，后期会加粉红特效。

轮到李真熙时，场面有点尴尬。

她是这一环节的最后一人，纸片要从她这里传到终点的小篮子里。但传递到她这里的男嘉宾犹豫了——看着她的脸，他明显退缩了。

“那个……要不我们换种方式？”男嘉宾提议，“真熙xi用手放进去可以吗？”

工作人员小声提醒：“规则是不能用手。”

男嘉宾咬了咬牙，还是凑了过来。但就在纸片即将碰到她嘴唇的瞬间，他手一抖——可能是故意的，也可能不是——纸片掉在了地上。

“哎呀！掉了！”他如释重负地后退一步，“重新来吧！”

重新开始意味着又要从头传递。其他队员发出抱怨的声音，虽然不是针对她，但眼神里的不满很明显。

李真熙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片小小的、皱巴巴的纸片。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她蹲下身——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有点吃力——捡起纸片，用嘴叼住一角。然后她走到终点的小篮子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纸片吐了进去。

完成了。

没有通过传递，但确实用嘴把纸片放进了篮子。

现场安静了几秒。

朴载相最先反应过来：“哦！真熙xi自己完成了！虽然不符合规则，但这种机智值得表扬！”

掌声响起，稀稀拉拉。

李真熙直起身，脸还是红的，但这次不是因为羞辱，而是因为用力。她看着主持人，小声说：“对不起，我破坏了规则。但是……不想拖累队伍。”

朴载相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审视。

“没事没事，”他拍拍手，“游戏而已！大家开心就好！”

录制继续。

但接下来的时间里，李真熙更沉默了。她缩在角落，尽量不引起注意。镜头也很少扫到她——除了偶尔需要拍全场反应时，她会出现在画面的边缘。

有一次，镜头扫过她时，她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很空，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然后，旁边一个嘉宾说了句什么笑话，全场大笑。她也跟着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很勉强，很疲惫，嘴角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两秒，镜头就移开了。

但这两秒，被摄像机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两天后，《闪亮的我们》最新一期在网络平台上线。

剪辑师很懂观众想看什么：帅哥美女的互动、暧昧的瞬间、搞笑的片段。至于李真熙，她的镜头被剪得只剩几个：

开场的自我介绍，声音发抖。

舞蹈环节的笨拙动作，配上搞笑音效。

传递纸片时的“机智”表现，被剪成快速闪过的三秒。

以及……那个角落里的、疲惫的微笑。

节目播出后，讨论区很快有了留言：

「这期嘉宾颜值不错啊，除了那个胖妞」

「那个李真熙是谁？完全没听说过」

「她跳舞那段笑死我了，像企鹅」

「其实她最后自己放纸片那里还挺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