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亮的我们》播出三天后,李真熙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早晨七点,她照常起床做早餐——现在她已经能熟练地煮出完美溏心蛋,全麦面包烤得恰到好处,燕麦粥里会加一小把朴教授推荐的奇亚籽。吃早餐时,她会打开手机,看看社交媒体上的动静。
粉丝数从143涨到了217。
私信箱里多了十几条消息,大多是看了综艺后发来的:
「真熙xi,煮蛋那段太可爱了!」
「关注你了,期待下次直播!」
「虽然你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女,但感觉很真实,加油!」
「唱歌很好听,多唱点吧!」
没有恶评,至少她没看到。宋雅英说公司有专门的团队监控舆情,会过滤掉恶意言论,只让她看到积极的内容。
“这是为了保护你的心理状态,”宋雅英解释,“等你足够强大了,我们再慢慢让你接触真实的全貌。”
李真熙知道这像温室,但此刻的她,需要这个温室。
吃完早餐,她准备去训练室。今天上午是第二次声乐课,下午是第一次正式的体能评估。出门前,她照了照镜子——脸还是圆的,身材还是胖的,但皮肤因为规律作息和健康饮食好了很多,不再泛油光,黑眼圈也淡了。
她穿上宋雅英准备的运动服,深灰色,很宽松,不显身材。背上装着水杯和笔记本的双肩包——这也是公司提供的,质量很好,肩带很宽,不会勒肩膀。
电梯下行时,她想起昨晚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海棠世界,站在汉江边,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但这次她没有跳下去,而是转身,对着身后那些模糊的、狂热的人影说:“我不属于这里了。”
然后她就醒了,一身冷汗。
但奇怪的是,惊醒后她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释然。
电梯门开了,江南区九月的阳光洒进来,温暖而不刺眼。
训练室八层,声乐练习室。
李秀贤今天穿了件印着摇滚乐队logo的T恤,头发扎成两个丸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
“早啊真熙!”她正在调钢琴,“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李真熙放下背包,“老师,今天我们学什么?”
“不急,先聊聊。”李秀贤拍拍旁边的软垫,“坐。我看了你那期综艺。”
李真熙心里一紧:“我……我表现得很差吧?”
“恰恰相反。”李秀贤眼睛发亮,“你知不知道,在那种即兴情境下能自然反应,是多少专业演员都做不到的?特别是便利店店员那段——你没有背台词,没有刻意表演,就是很自然地说了便利店店员会说的话。这种‘真实感’,是天赋。”
李真熙愣了愣:“可是……那不算表演吧?我就是……说了实话。”
“这就是关键!”李秀贤兴奋地拍手,“很多演员拼命想演得‘真实’,但越想演越假。而你,你不觉得自己在演的时候,恰恰最真实。这种特质,如果用到唱歌上……”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写下一个词:叙事感。
“你的声音沙哑,有颗粒感,不适合炫技,但非常适合讲故事。”李秀贤转身看她,“所以这个阶段,我们不练高音,不练转音,就练一件事:如何用声音讲故事。”
她打开音响,放了一段音乐——不是流行歌,而是一首很老的民谣,只有简单的吉他和低沉的女声。
“听这段,”李秀贤说,“歌手没有用任何技巧,就是很平实地唱。但你能听出歌词里的画面:雨夜、车站、告别、回不去的时光。”
音乐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李真熙闭上眼睛,真的听出了那些画面。
音乐结束。
“现在,”李秀贤说,“选一首你熟悉的、有故事感的歌。不用管唱得好不好,就把歌词里的故事讲给我听。”
李真熙想了很久,选了《你不要担心》——她直播唱过很多次,最熟悉。
她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闭上眼睛。
“你呀,什么都不要担心……”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们一起唱歌吧……”
这次她没有刻意控制声音,没有想哪里该强哪里该弱,只是像对一个人说话那样,把歌词念出来。念到“过去的事都是过去了”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技巧,是她真的想起了什么。
唱完了。
房间里很安静。
李秀贤看着她,眼神复杂:“真熙啊……”
“我……我唱得不好吗?”李真熙紧张地问。
“不是不好。”李秀贤摇头,“是太好了。好到……我有点心疼。”
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李真熙的肩:“你唱歌的时候,不只是在唱歌,是在掏心。这种唱法很动人,但也很消耗你自己。我们要学的,是如何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把情感传递出去。”
李真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不过这是后话了。”李秀贤笑了笑,“今天先记住这种感觉:唱歌就是说故事。下次课,我们选一首新歌,慢慢磨。”
上午的课结束了。
李真熙离开训练室时,李秀贤叫住她:“真熙啊,综艺上那个煮蛋的分享……很可爱。保持这种真实,你会走得很远的。”
“谢谢老师。”
她走出大楼,九月的阳光很好。手机震动,是朴教授的消息:
「中午记得吃饭。下午体能评估前两小时不要进食,但可以喝水。」
她回复:「记住了。」
然后她看到另一条未读消息,是G_Guardian的私信,凌晨两点发的:
「节目看了。你很真实。」
就这一句。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谢谢。真实……是好的吗?」
这次对方回复得很快:
「是最好的」
她看着那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同一时间,首尔城北洞。
孔刘的家是一栋传统韩屋与现代设计融合的建筑,隐藏在安静的住宅区里。院子里有棵老松树,树荫下摆着石桌石凳,是他喝茶看书的地方。
午后两点,刚结束上午的剧本研读会,他有些疲惫。新电影的角色很复杂,是个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灰色人物,需要大量内心戏。导演要求他“再沉一点,再暗一点”,他还在找那个状态。
保姆端来茶和点心,他摆摆手:“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走进书房,但没有继续看剧本,而是打开了电视。漫无目的地换台,体育新闻、电视剧重播、购物频道……最后停在了一个网络综艺的重播。
《闪亮的我们》。
他平时不看这类节目,太吵,太浅。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停在了这里。也许是累了,想看点不需要动脑的东西。
节目正播到游戏环节。一群年轻人在玩“舞蹈接力”,音乐欢快,笑声不断。孔刘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眼神放空。
然后镜头扫过一个角落。
一个女孩站在那里,穿着深色运动服,身材微胖,低着头,像在努力降低存在感。旁边的人在大笑,她也抬起头,跟着笑。
但那个笑容——
孔刘的手指停住了。
他坐直身体,拿起遥控器,按了回放。
画面倒退,定格在那个笑容上。
女孩的脸圆圆的,妆化得很粗糙,粉底厚得像面具。眼睛因为肥胖而显得小,但眼神……很特别。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礼貌的笑,而是一种混杂着疲惫、无奈、认命,却又透着一丝倔强的笑。嘴角在上扬,眼睛却像在说:好吧,就这样吧。
孔刘盯着那个定格画面,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刚出道时,参加一个综艺节目。那时候他二十岁,什么都不懂,被主持人调侃时也只能尴尬地笑。回家后看回放,发现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
经纪人当时说:“孔刘啊,你要学会在镜头前笑。不是真笑,是表演笑。”
他学了,学会了那种标准的、弧度完美的、不达眼底的笑。后来拿奖时这样笑,接受采访时这样笑,拍画报时这样笑。
但内心深处,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屏幕里的这个女孩,笑得那么难看,那么勉强,那么……真实。
真实到刺痛。
孔刘按下播放键。节目继续。女孩在跳舞,动作笨拙得像刚上岸的企鹅。其他嘉宾在笑,主持人也在调侃。她没有生气,没有辩解,只是红着脸退回原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然后是“默契猜词”环节。她和另一个男嘉宾一组,居然连续猜对了好几个词。男嘉宾夸她“真熙xi聪明”,她低下头,耳朵通红。
接着是“情景剧表演”。女孩演便利店店员,站在背景里,像个道具。但男嘉宾即兴加戏时,她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接话:“店里规定不能赊账……不过,您可以手机支付。”
声音很小,但很稳,就像真的便利店店员。
孔刘挑了挑眉。
即兴表演最难的就是自然反应。很多专业演员在即兴时都会过度表演,生怕镜头拍不到自己。但这个女孩,她没觉得自己在表演,她就是在“反应”。
这种质感,很珍贵。
节目最后是“真心话大冒险”。转盘转到女孩,她选了“说出最近一件让自己开心的小事”。
她说:“我最近……学会了煮溏心蛋。”
然后很认真地解释怎么煮,水开几分钟,冷水泡多久,蛋黄是什么状态。
其他嘉宾在笑,觉得这算什么开心事。但她说得那么认真,像在分享一个重大发现。
孔刘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煮蛋啊。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独立生活时,连煮泡面都会糊锅。后来慢慢学会做饭,第一次成功煎出完整的太阳蛋时,也确实开心了很久。
那种微小的、生活的成就感。
节目结束了。
片尾字幕滚动时,孔刘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
李真熙
搜索结果跳出来:百科页面,直播主页,几条零星的新闻。
他点开直播主页。ID:真熙的吃饭日记。粉丝数:217。最近直播是昨晚,标题是「聊聊‘第一次’」。
他点开回放。
画面是黑的,只有声音。女孩在说话,声音沙哑,语速很慢:
“我以前很害怕‘第一次’,因为每次‘第一次’都可能带来不好的结果。但最近我发现,‘第一次’也可能带来好的东西……”
她在分享上综艺的感受,分享学煮蛋的心得,分享对“第一次”的重新理解。
然后她唱歌,《最初的梦想》。
声音依然沙哑,但很有感情。不是技巧性的演绎,就是很真诚地在唱。
孔刘闭上眼睛听。
歌唱完了,女孩说“谢谢大家”,声音有点哽咽。然后下播。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松树的沙沙声。
孔刘睁开眼,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黑色的直播间界面。然后他退出来,重新点开百科页面,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
十八岁。
网络主播。
参加过一档综艺。
很简单的人生。
但那个笑容,那种真实感,让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想了想,在手机备忘录里新建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