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她回。

「猜的。你最近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

李真熙回想这几天的Vlog，她只含糊地说在“准备一件重要的事”，镜头前的自己，或许真的流露出了什么。

「嗯，明天下午。电影试镜。」她没再隐瞒。

「紧张？」

「很紧张。」

「紧张是好事，说明你在乎。」

「记住你这几天准备时的感觉。」

「做你自己就好。」

又是这句话。每次她心里没底的时候，他好像总会送来这句话。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有魔力，能让她乱跳的心慢慢落回原处。

「谢谢。」她回复，「我会的。」

「等你的好消息。」

放下手机，重新躺下。胸腔里那个砰砰乱撞的小鼓，好像真的平息了一些。

她想起这兵荒马乱又无比充实的五天，想起团队里每个人毫无保留的支撑，想起郑老师说的“你已经和崔真雅是朋友了”。

是啊，她已经尽力了。

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吧。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睡意终于温柔地漫了上来。

周三下午一点半，首尔钟路区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电影制作公司大楼。

李真熙和宋雅英坐在三楼走廊的等候室里。房间里还有七八个女孩，都很年轻，有的看起来经验老道，带着经纪人在低声对词，有的在仔细补妆。

李真熙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简单的白衬衫，深色裤子，脸上几乎没化妆，只涂了点润唇膏。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干干净净的圆脸。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心一片湿冷。

“深呼吸。”宋雅英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是第五个，大概还有二十分钟。”

李真熙点点头，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那些已经刻进骨子里的词句。

两点整，第一个女孩被叫了进去。十分钟后出来，眼睛红红的，看不出是演的痕迹还是真哭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个人出来时，表情都挺凝重。

“第五号，李真熙。”工作人员在门口叫号。

宋雅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李真熙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但她吸了口气，稳住步子，跟着工作人员走进了那扇门。

房间不大，摆着几张长桌，后面坐着五个人。正中间是李闵浩导演，花白头发，黑框眼镜，表情严肃。旁边是制片人、编剧、选角导演。还有一个人，让她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元彬。

他就坐在导演旁边，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没戴帽子也没戴口罩，就那么自然地坐在那里。看到李真熙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李真熙脑子里“嗡”了一声。

元彬前辈怎么会在这里？

没时间细想。导演已经开口了，声音平和：“李真熙xi，请到中间来。”

她走到房间中央那个标记位置，鞠躬：“各位老师好，我是李真熙。”

“我们看过你话剧演出的录像。”导演说，目光透过镜片打量她，“崔成勋导演很推荐你。现在，请开始你的独白表演。场景和道具自行想象，时间五分钟，准备好了就可以开始。”

李真熙闭上眼睛。

一。

二。

我是崔真雅。

十九岁。

便利店打工结束了。

今天是妈妈的生日。

她睁开眼。

眼神变了。那是郑敏善帮她打磨了无数遍的，属于崔真雅的，疲惫深处藏着星火的眼神。她慢慢地、拖着步子走到墙边——想象那里是堆着杂物的楼梯间，缓缓坐下，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冰冷的饭团。

咬一口。

慢慢嚼。

咽下去。

然后，她“掏出”手机，凝视着“屏幕”。

“妈妈……”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陌生城市的怯懦乡音——这是李秀贤帮她设计的，“生日快乐……”

表演开始了。

五分钟，时间好像被拉长，又好像倏忽而过。

结束时，李真熙还蜷在那个想象的角落，眼泪挂在脸颊上，但她已经慢慢抽离出来。她站起身，鞠躬：“我的表演结束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导演低头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制片人和编剧在低声交谈。选角导演的目光还在她身上逡巡。

只有元彬，自始至终看着她，那眼神她读不太懂，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确认。

“好，谢谢你。”导演抬起头，“可以出去了。结果会通过你的经纪公司通知。”

“谢谢各位老师。”李真熙再次鞠躬，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她靠在走廊的墙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试镜结束后的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心里有个角落，始终悬着，等着一个落下的声音。

她照常训练，拍Vlog，开直播，但细心的观众还是看出了端倪：

「真熙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感觉眼神更深了，有种说不出的故事感。」

「但直播还是那么治愈，加油呀！」

直播时有人问：“真熙是不是在偷偷准备什么大惊喜？”

她只是笑笑：“嗯，在努力做一件事。等有了结果，一定告诉大家。”

G_Guardian那晚之后没再提试镜，但每晚的直播他都会来，送一朵不起眼的小红花，偶尔留一句「晚安，加油」。

三天后，周五下午，声乐课刚结束。

李真熙正在收拾乐谱，宋雅英推门进来，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真熙，来会议室一下。”

心脏猛地一撞。

她跟着宋雅英走进会议室。金敏俊代表已经在里面了，郑敏善老师也在。

“坐。”金代表示意。

李真熙坐下，手指不由自主地绞在一起。

“刚接到导演组的电话。”宋雅英开口，声音平稳，“《春日之诗》女二号崔真雅这个角色——”

李真熙屏住了呼吸。

“——决定由你出演。”

世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汹涌地冲出了李真熙的眼眶。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不停地流，怎么都止不住。

她做到了。

她真的，做到了。

“合同细节还在敲，下周会正式签约。”金敏俊代表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导演特别提到，你的试镜是所有候选人里最打动他的。他说，你让他看见了活生生的崔真雅。”

郑敏善走过来，张开手臂用力抱了抱她：“恭喜你，真熙。这是你应得的。”

李真熙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过去五天所有的压力、焦虑、不确定，还有那些深夜里对自己的怀疑，都化成了此刻滚烫的泪水。

哭够了，她抬起脸，眼睛鼻子都红彤彤的，但眼神清澈明亮。

“谢谢……真的，谢谢大家。”

那天晚上，李真熙没有开直播。

她一个人坐在公寓窗边，看着脚下江南区流转的灯火，慢慢消化这个巨大得有些不真实的消息。

手机里信息不断跳出来：

朴教授：「恭喜！但别兴奋过头，早点睡！明天早餐给你加个煎蛋！」

李秀贤：「我的学生要演电影了！！！骄傲！！！」

金教官：「表现不错。但训练照旧，周一别迟到。」

郑敏善：「这只是第一站，真熙。路还长，我们慢慢走。」

还有G_Guardian的私信，简洁如常：

「有好消息？」

她回：「嗯。角色拿到了。」

回复很快过来：

「恭喜。」

「继续往前走。」

「做你自己就好。」

看着那三行字，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做你自己就好。

也许，这就是一切的答案。

不是变成别人期望中的样子，不是追求毫无瑕疵的完美，也不是隐藏起那个或许不够漂亮、不够自信的、真实的李真熙。

就做李真熙。

做那个会紧张到手心出汗、会害怕到失眠、会哭得毫无形象，但也会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会在尘埃里看见光、会慢慢学着发光的李真熙。

她打开那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11月3日

·电影《春日之诗》，女二号崔真雅。是我的了。

·接到电话时哭惨了，是高兴的眼泪。

·导演说，他看到了“活生生的崔真雅”。

·团队的每一个人，都为我高兴。

· G_Guardian说“做你自己就好”。

·今天好像明白了：真实的自己，哪怕有瑕疵，也可能是最好的答案。」

写完，她合上本子，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眼睛还肿着，脸还是圆圆的，身材也并没有一夜之间变得玲珑有致。

但那双眼睛里，有光。

一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并且正走在那条路上的、笃定的光。

“李真熙，”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新的旅程，要开始了。”

镜子里的女孩，对她绽开了一个有些腼腆、却无比明亮的笑容。

窗外，首尔的夜依然璀璨如星河。

而属于她的那颗星，正开始发出虽然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