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一个周二的清晨，李真熙是被手机持续不断的震动声给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抓起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上面挤满了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最上面一条是宋雅英发的，就简简单单一句话：「醒了立刻联系我。」

瞌睡一下子全跑了。她坐起身，心有点慌，赶紧把电话拨了回去。

“雅英姐，怎么了？”

“真熙，看新闻。”宋雅英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挺平静，但底下好像压着一丝很克制的兴奋劲儿，“《春日之诗》的选角消息，今天早上，正式公布了。”

李真熙的心跳好像漏跳了一拍。她挂了电话，手指有些发颤地点开了新闻网站。

娱乐版块的头条，赫然写着：

「李闵浩导演新作《春日之诗》主演阵容确定：赵寅成、郑雨盛领衔，新人李真熙出演女二号」

标题下面配着官方发布的照片是上次围读会结束时拍的那张。照片里，导演李闵浩坐在中间，左边是赵寅成和郑雨盛，右边是她和其他几位演员。她穿着那件简单的白衬衫，站在最边上，表情看得出有点拘谨，但那双眼睛，在照片里显得很亮。

她点开文章，快速地往下扫：

“电影《春日之诗》将于12月初正式开机，值得关注的是，女二号崔真雅一角由新人演员李真熙出演。李真熙今年18岁，此前仅有一次话剧演出经验，导演评价其拥有‘未经雕琢的真实感和敏锐的共情力’……”

评论区已经热闹起来了。说什么的都有：有好奇她是谁的，有讨论她长相普通的，也有相信导演眼光的。但奇怪的是，并没有看到特别尖酸刻薄的话。李真熙知道这背后肯定有公司在处理，但悬着的心，还是稍微往下落了落。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郑敏善老师：「新闻看到了。接下来会有更多眼睛看着你，平常心。」

接着是李秀贤老师：「我们真熙上新闻啦！老师骄傲！」

朴教授：「早餐务必吃，今天会很忙。」

金教官：「训练照旧，晚上见。」

团队的每个人，都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稳稳地托着她。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江南区的早晨和往常一样忙碌，车流、人流，一切都是熟悉的节奏。但今天，这个庞大的世界里，确确实实多了一条关于“李真熙”的消息。

虽然很小。

虽然只是娱乐版众多新闻里的一条。

但那是她的名字。

演员，李真熙。

上午十点，公司安排的第一家媒体采访。

在一间不大的采访室里，对方是电影杂志《Cine21》的一位女记者，姓金，看起来干练，但笑起来挺温和。宋雅英之前已经把问题大致对过，也交代了：“就像聊天一样，放松回答就好。”

李真熙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深色裤子，头发简单地扎起来，脸上只化了点淡妆。坐在沙发上，她的手心还是有点潮。

“真熙xi，放轻松，我们就随便聊聊。”金记者打开录音笔，笑得很友善，“首先恭喜你拿到崔真雅这个角色。能分享一下当时知道消息时的心情吗？”

李真熙吸了口气，老实说：“当时完全懵了，然后就哭了。真的没想到。导演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训练室，接完电话眼泪就止不住，把老师们都吓了一跳。”

她说得很直接，没用什么漂亮话。

金记者笑了：“很真实的反应。听说李闵浩导演是亲自选中的你，试镜只演了一场戏就定了？”

“嗯，一段五分钟的独白。”李真熙点点头，“导演说我让他看到了‘真正的崔真雅’。其实那场戏里的很多感受跟我自己以前的一些经历有点共鸣，所以可能表达得比较真。”

“共鸣？”金记者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李真熙顿了顿。宋雅英交代过，过去的艰难可以适当提，但要把握好分寸。

“崔真雅是个要在便利店打工、照顾生病的妈妈、还要坚持上学的女孩。”她慢慢地说，字斟句酌，“我以前也有过挺难的时候，所以特别能懂她那种累，和那种咬着牙也要坚持下去的感觉。”

她没有展开说具体的事，但语气里的那份认真，足够让人听明白。

“那和赵寅成、郑雨盛这样的大前辈合作，压力很大吧？”

“非常大。”李真熙承认得很干脆，“第一次围读会的时候，我紧张得手一直在抖。但两位前辈真的都很好，赵寅成前辈让我叫他哥就行，郑雨盛前辈给了我很多特别实在的建议。他们让我觉得，紧张没关系，重要的是能把紧张变成专注在角色上的那股劲儿。”

“郑雨盛前辈给了什么具体建议呢？”

“他让我去便利店观察真正的店员。”说到这个，李真熙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真的去了好几家，看他们怎么工作，怎么跟客人说话，站久了身体会不自觉地怎么动。这些观察，对理解崔真雅帮助特别大。”

采访后面进行得很顺利。金记者问她对角色的理解，对电影的想法，未来的打算。李真熙的回答谈不上多完美，偶尔会卡壳，有时需要想一想，但每句话都带着一种笨拙的真诚。

结束时，金记者关掉录音笔，看着她说：“真熙xi，你让我想起刚出道时的赵寅成演员，也是这种青涩但特别真的感觉。保持住，你会走得很稳的。”

送走记者，宋雅英拍了拍她的肩：“挺好。没出错，不过火，就是你本来的样子。”

“我是不是说得太实在了？”李真熙有点后知后觉地担心。

“一点儿也不，这样正好。”宋雅英摇摇头，“现在到处都是包装过度的人，你这种真实，反而最珍贵。今天大家看到的，就是李真熙本来的样子，这就够了。”

三天后，《春日之诗》剧组第一次全体会议。

地点不在首尔的会议室，而是直接挪到了电影的主要拍摄地——京畿道的一个小镇上。剧组包下了一栋传统韩屋当临时办公室，主创和主要演员都要过去，一边看实景，一边敲定拍摄细节。

李真熙早上六点就出发了，宋雅英陪着她。车子开出城市，高楼渐渐退去，换成一片接一片收割后的田野和安静的山丘。十一月的乡下，有种干干净净的荒凉美。

“这儿就是电影里崔真雅生活的小镇原型。”宋雅英看着窗外，“导演选这里，就是看中了它这股子朴素的、没被修饰过的气息。”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栋老韩屋前。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忙碌但有条不紊。

李真熙刚下车，就看见赵寅成也从另一辆车里出来。他穿了件深色羽绒服和牛仔裤，戴着毛线帽，样子很随意。

“真熙啊，来了。”他笑着走过来，“路上还顺吗？”

“挺顺的，哥。”李真熙习惯性地想鞠躬。

“哎，这儿不用老鞠躬。”赵寅成摆摆手，“到了这儿就放松点。导演在屋里，咱们先进去打个招呼。”

走进韩屋，里面已经完全变了样。墙上贴满了场景设计图、分镜头脚本和密密麻麻的拍摄日程。导演李闵浩正和摄影指导讨论着什么，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

“寅成，真熙，来得正好。”导演指着墙上一张图，“这是崔真雅工作的便利店，就在镇子口。等下一起过去看看实景。”

他又看向李真熙：“真熙，让你去便利店观察，去了吗？”

“去了，导演。”李真熙赶紧说，“我去了好几家，记了不少东西。”

“好。”导演脸上露出点满意的神色，“等下看了实景，感觉会更具体。”

正说着，郑雨盛也到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大衣，围着围巾，手里拿着剧本和厚厚的笔记本。

“都到了？”他走进来，先跟导演示意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到李真熙身上，“真熙，你那个观察笔记，方便借我看看吗？”

李真熙一愣：“啊？可、可以，不过记得挺乱的。”

“没关系，我看个思路。”郑雨盛的语气很平常。

李真熙从包里拿出本子递过去。郑雨盛接过来，翻得很快，但看得很仔细。

“嗯，动线，时间分布，常客类型……”他边看边低声念着，点了点头，“很细。连店员偷空换重心的小动作都注意到了，不错。”

他把本子还回来：“这种观察习惯，对演员很重要，保持住。”

人到齐了，会议开始。导演、摄影指导、美术指导、灯光、录音……各部门负责人轮流讲自己的计划。李真熙听得格外认真，在本子上记个不停。很多专业术语她听不懂，但她努力去抓住自己能理解的部分。

会议开了快两小时。结束时，导演说：“好了，现在咱们去实地，把几个主要场景都走一遍。”

一行人走出韩屋，沿着小镇唯一的主街慢慢走。

十一月的乡下真的很静，偶尔有车开过，行人稀少。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带着年代感：杂货铺、老式理发店、药店、小餐馆，招牌上的颜色被岁月洗得有些淡了。

“我们要拍的是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那种感觉。”美术指导边走边解释，“所以这些外景会做些做旧处理，但不能太过，得留住生活本身的那种真实。”

走到镇子口，那家便利店出现在眼前。

和首尔光鲜亮丽的连锁店完全不同，这家店小小的，门脸老旧，招牌上的字都模糊了，但玻璃窗擦得透亮，里面干净整齐。

店主是一对老夫妻，听说要用来拍电影，特别热情。

“这儿，就是崔真雅每天工作的地方。”导演对李真熙说，“你进去，站一会儿，感受一下。”

李真熙走进店里。空间比想象中还要小，大概只有城里便利店三分之一大。收银台在后面，旁边有个小桌子，摆着热水壶和速溶咖啡，这大概就是店员能喘口气的角落了。

她站到收银台后面，试着想象自己是崔真雅。早上天没亮就来开店，扫地、擦桌子、补货，应付一大早匆匆忙忙的客人。中午可能就着热水扒拉几口便当。下午继续，直到晚上十点卷帘门拉下。

一天，又一天。

一周，又一周。

那种重复的、疲惫的、但第二天睁开眼又必须继续的生活。

“感觉到了吗？”赵寅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她旁边，“崔真雅在这个位置，一站就是三年。”

李真熙点点头：“她可能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货架放着什么，清楚哪种拉面卖得最快，记得常来的大叔总买什么牌子的烧酒。”

“对。”赵寅成说，“所以你和贤宇在这里的戏，会特别自然，因为这是她的‘地盘’，她在这儿最有安全感。”

他们接着去看其他场景：崔真雅和妈妈住的那间小房子，镇上的小学，李在勋租住的民宿，金教授来时落脚的小旅馆……

每到一个地方，导演就讲解这里的戏，摄影指导讨论机位怎么摆，美术指导记下哪里需要添点或减点什么。

李真熙跟着，听着，像块海绵一样，拼命吸收着所有信息。

走到镇子边一座小石桥时，郑雨盛忽然问她：“真熙，如果你是崔真雅，心里特别闷的时候，会去哪儿？”

李真熙想了想，指着桥下潺潺流过的小河：“可能会来这儿。坐在河边，听听水声。水声能盖过很多别的噪音，让人静下来。”

郑雨盛看着她，点了点头：“这个想法不错。可以建议导演，给你加一场在这里独处的戏。”

“真熙这想法挺好。”导演也听到了，走过来，“崔真雅确实需要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地方。这条河，可以当她的‘避难所’。”

美术指导立刻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那得把河岸边稍微清理一下，做些安全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