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一,庆尚北道的一个小镇浸在薄薄的晨雾里。清晨六点,天还是深深的蓝,只有东边山脊上透出窄窄一线灰白的光。《春日之诗》的开机仪式就定在七点,地点选在电影最重要的场景——小镇边缘那家真正的、24小时亮着灯的便利店门前。
李真熙五点半就醒了。她住在剧组包下来的家庭民宿二楼,房间小小的,收拾得却干净齐整。推开木窗,一股清冽的、带着草木和远处炊烟味道的空气涌了进来。小镇还没完全醒来,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衬得街道格外寂静。
她换上了那套深蓝色的便利店制服,不是后来制作的戏服,是剧组特意从连锁便利店借来的员工制服,袖口有洗过很多次后微微发白的痕迹,胸前的名牌上,工工整整印着“崔真雅”三个字。宋雅英昨晚特意叮嘱过:“开机仪式要穿戏服,是老规矩了,讨个好兆头。”
六点二十,她下楼。民宿一楼的小厅里已经有人了,赵寅成和郑雨盛坐在靠窗的老旧藤椅上,面前摆着冒热气的咖啡,两人也都换上了剧中的行头:赵寅成是件半旧的夹克和深色长裤,郑雨盛则是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大衣,这么坐着,真像一位来乡间散心的学者。
“真熙,早。”赵寅成抬起头打招呼,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
“前辈们早。”李真熙欠身。
郑雨盛用眼神示意她对面的空位:“吃过早饭了么?老板娘熬了豆芽汤饭,很暖胃。”
“还没……”
“那正好一起。”赵寅成已经起身往厨房走了,“开机仪式一站就得大半天,空着肚子可顶不住。”
早餐就在民宿的长木桌上进行。导演李闵浩和编剧金秀贤也下来了,大家围坐在一起,安静地吃着热腾腾的汤饭和家常泡菜,话不多,气氛却有种家人晨起共餐般的平和。
六点五十,一行人步行前往便利店。走在清冷的小镇街道上,李真熙发现这里和她想象中崔真雅生活的环境惊人地相似:街道不宽,两旁是有些年头的三四层楼房,便利店、小药店、传统理发店、家庭餐馆挨挨挤挤地排开。因为是冬天,行人稀落,只有几位早起买菜的老人,提着篮子慢悠悠地走过。
便利店门口已经布置停当。一张铺着鲜红桌布的长案,上面整齐摆着传统的祭品:煮好的猪头、颜色鲜艳的水果、堆成小塔状的米糕,还有黄铜香炉和一对粗粗的红烛。工作人员正做最后的调试,摄影师架好了机器,准备记录下整个仪式。
“嗬,还真有点冷。”赵寅成呼出一团白雾,转头看李真熙,“你里面穿够了吗?制服底下有加保暖衣吧?”
“有的,雅英姐都准备了。”李真熙答道。其实她手心有点潮,指尖在口袋里微微蜷着,不全是因为天气冷。
七点整,开机仪式正式开始。
导演李闵浩先上前,亲手点燃香烛,对着供桌恭恭敬敬地三鞠躬,然后转过身,面向所有演职人员。他的声音在清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今天,《春日之诗》就在这里,正式开机,我们要在这个小镇上,讲述一个关于普通人如何在看似平凡甚至艰难的生活里,寻找属于自己那一点光芒的故事。感谢各位加入这段旅程,望我们合作愉快,拍摄顺利。”
接着,编剧、主演们依次上前敬香。轮到李真熙时,她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三支细细的香,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香头凑近烛火,点燃,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她走到供桌前,闭上眼睛。
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地说:崔真雅,我来了。我会好好地把你的日子、你的心,讲给大家听。请你给我一点力量。
鞠躬,将香稳稳插入香炉。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时,她听见身旁的导演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真熙,加油。”
接下来是派发“红包”的环节,并非真的钱,而是象征好运的红色小纸包,里面装着金币巧克力。导演亲手发给每一位演员和主创,接过的人要顺势说一句吉祥话。
赵寅成拿到后朗声道:“祝我们电影票房大卖!”
郑雨盛则沉稳地说:“祝拍摄顺利,大家平安。”
轮到她时,李真熙捧着那个小红包想了想,轻声说:“祝我们所有人,都能在这个故事里找到一点温暖,也留下一点温暖。”
导演闻言笑了:“这个祝福好,比票房大卖更贴心。”
最后是全体大合影,主要演员们站在中间,工作人员簇拥在四周。李真熙被安排在赵寅成和郑雨盛中间,饰演贤宇的小演员金民俊活泼地蹲在她身前。摄影师喊“一、二、三”的瞬间,她忽然感到肩头落下一道轻轻的、带着暖意的重量——是赵寅成的手,很自然地搭了上来,像一种无声的支撑。
咔嚓。
晨雾缭绕的小镇便利店前,一群因为一个故事而聚在一起的人,他们的笑容和期待,被定格在了这个清冷的冬日早晨。
仪式结束后,导演宣布:“今天不安排拍摄,大家自由活动,熟悉环境,把状态调整到最好。明天,我们正式开拍第一场戏。演员们可以多去自己主要的场景走走,坐坐,感受一下那里的‘气’。”
人群渐渐散开,李真熙却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望着那家便利店。玻璃门后的灯光温暖明亮,货架排列整齐,收银台前,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年轻女孩正在整理一叠单据。那是店里真正的员工,电影拍摄期间她会照常工作,同时也兼任李真熙的“生活顾问”。
“不进去看看?”赵寅成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嗯,要看的。”
推开玻璃门,清脆的“叮咚”声响了起来。柜台后的女孩抬头,看到他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啊,是来拍电影的演员吧?导演提过你们今天会来熟悉环境。我叫美娜,在这儿工作两年了。”
李真熙连忙微微躬身:“您好,我是李真熙,在电影里演崔真雅。接下来这段时间,要给您添麻烦了。”
“别这么客气。”美娜摆摆手,笑容真诚,“我才该谢谢你们呢。因为要拍电影,老板把店里里外外翻新了一遍,还给我们加了津贴。而且……”她仔细看了看李真熙,语气里带着惊讶,“你穿上这身制服,真的跟我们一模一样。刚才你推门进来,我还以为是新来的兼职生。”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悄悄淌进李真熙心里。过去三个月,她看了那么多便利店店员工作的录像,观察了那么多细微的动作和神情,此刻得到一位“局内人”的认可,那份踏实感难以言喻。
美娜热情地带着他们参观:收银机每个按键的功能,咖啡机怎么清洗,临期商品登记本怎么填写,仓库里货品摆放的规律……都是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日常,却正是这些琐碎,构成了崔真雅每一天、每一夜的具体内容。
“最忙就是早上七点前后,还有晚上九点多,学生上学放学、补习班下课的时候。”美娜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擦拭着咖啡机的蒸汽嘴,“最安静或者说最孤独的时候,是凌晨两三点。有时候整晚都没有一个客人进来,就只能一遍遍整理货架,或者对着玻璃窗外发呆,看路灯,看偶尔经过的车。”
李真熙听得很认真,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关键词。这些细节剧本里不会写,却能让角色骨头里长出真实的血肉。
临走时,美娜送他们到门口,趁着赵寅成先出去的工夫,她凑近李真熙,压低声音说:“其实我挺佩服崔真雅这样的人。我在这儿干两年都觉得累得慌,她还要照顾生病的妈妈。真熙,你要好好演她,让更多人看到,还有我们这样在生活里默默坚持的人。”
“我会的。”李真熙看着她,郑重地承诺。
走出店门,重新站在清冷的空气中,赵寅成对她说:“现在你明白了吧?为什么导演非要选这个真实的地方,用真正的店面,甚至请真正的店员参与。有些‘真’,是搭景和表演很难完全复刻的。你得在这里生活过,呼吸过,才能懂得崔真雅。”
小镇的街道上,晨雾已散尽,冬日的阳光从云层间隙漏下来,淡淡地铺在石板路上。李真熙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柴火炊烟、湿润泥土和远处松林的混合气息。这就是崔真雅日复一日生活的地方,简单,质朴,有些寂寞,却也蕴藏着某种坚实的、土地般的温暖。
上午余下的时间,她独自在小镇里随意走着。去了剧本里提到的那家小药店。老板娘是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听说她演一个照顾病母的女儿,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多体己话:“那种累啊,小姑娘,不是身子骨酸痛的累,是心里头坠着块石头似的累。每天一睁眼就愁钱不够,怕妈妈病情反复,怕自己哪天撑不住了。可早上看见妈妈还好好喘着气,就又觉得,还能再熬一天。”
去了小镇唯一的街心公园,真的很小,只有几张漆皮斑驳的长椅和一套老旧的公共健身器材。剧本里写,崔真雅偶尔会来这儿坐坐,什么都不做,就是发呆。
去了镇上的公共汽车站。简陋的站牌,斑驳的长椅。崔真雅每个月都要从这里坐车去城里的医院,拿药,见医生,独自面对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沉重的消息。
每走过一个地方,李真熙就觉得心里的那个“崔真雅”更清晰一分,更活泛一分。她不再只是几页纸上印刷的字符,而是一个正在李真熙身体里慢慢苏醒、生长的生命。
中午回到民宿吃饭时,她在院子里看见了郑雨盛。他正坐在一株老银杏树下的长椅上看书,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在他身上,那沉静的气质,活脱脱就是剧中那位来乡间寻找灵感的金尚宇教授。
“前辈。”
郑雨盛从书页上抬起目光:“都转了一圈?感觉如何?”
“很真实。”李真熙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每个角落好像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生活着。崔真雅……只是其中一条,看起来最普通,却可能最需要韧劲的轨道。”
“很好的感受。”郑雨盛合上书,放在膝上,“金尚宇这个角色也是。外人看他是功成名就的学者,但他内心也有自己的困惑和孤独。所以他在便利店遇见崔真雅时,能看穿她那层疲惫的壳,理解底下那份坚持。因为本质上,他们都是在各自认定的路上,孤独跋涉的人。”
李真熙静静地听着。和这些前辈交谈,总能让她对故事的理解往更深处探去。
“我下午得回首尔一趟,有个之前作品的试映会必须出席。”郑雨盛看了看表,“明天一早赶回来。真熙,明天第一场戏,放轻松去演,导演选中你,是因为他相信你能做到,你也要相信你自己。”
“谢谢前辈,我记住了。”
下午,李真熙窝在房间里,反复研读剧本。明天第一场戏,是便利店夜班的戏份,李在勋第一次走进这家店。情绪不算激烈,重点是建立起两个陌生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初步的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