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楼内灯火未歇。
夜色已深,楼中却仍有侍从来往。脚步声被刻意压低,沿着廊下铺开的青石一路延伸,又在转角处悄然消失。灯影在风中微微晃动,映得墙上影子时长时短,像一条始终不肯停歇的暗流。
近来江湖局势不稳,各方势力暗中试探,消息如雨而至。听风楼向来以情报立身,越是这种时候,越不可能真正安静下来。主殿的灯,已经连着几夜亮到深更。
许定言伏案而坐,案上摊着几封密信。纸页边角被压得平整,显然已经翻阅过不止一次。他的指尖沿着字行缓缓滑过,在某一处停了一瞬,才抬起眼,看向阶下那道安静立着的身影。
温然一身深色影卫服,衣料不显纹样,却裁剪得极合身。站姿端正,背脊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连呼吸都仿佛带着某种既定的节律。灯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多余的影子。
“北线的线人如何?”许定言问。
语气平稳,没有多余情绪。
温然垂首,目光落在阶前的地面,声音低而清晰:“回主子,已按您的吩咐重新布置。三处暗桩全部更换,旧人妥善处理,不会留下痕迹。”
他说得很快,却不显仓促。
每一个字都落在恰当的位置上。
许定言点了点头,随手将信件合上。“辛苦了。”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温然却在那一瞬间,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若非许定言一直看着他,几乎察觉不到那点停滞。
下一息,温然已经拱手,应声:“是属下分内之事。”
语气没有起伏,态度无可挑剔。
许定言却在那一瞬间,微微皱了下眉。
他并不是第一次注意到这种停顿。
不是迟疑,也不像是不安,更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迅速确认该用怎样的回应,才是最合适、最不会出错的那一种。
这种变化,来得很慢。
起初,他只当是温然愈发成熟了。
毕竟听风楼的事务一年重过一年,规矩也越来越多;
影卫若还像从前那样随意,反倒显得不合时宜。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些自然的反应,像是被一层层收紧,藏进了看不见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听风楼尚未扩张至如今这般规模,许多规矩都还未成形。
温然也还没学会这么多分寸。
某次任务回来,肩上带着伤,血迹早已干涸,走路时步子明显不稳,却还是强撑着站在他面前。
他随口问了一句:“还能走吗?”
温然抬起头,脸色发白,却还是低声回了一句:“……能的,别担心。”
没有“回主子”。
也没有“是属下分内之事”。
只是很自然的一句回应,像是在回答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现在想来,那样的场景,竟像是隔了一层雾。
明明不算久远,却怎么也抓不真切。
“今晚不必再跟。”许定言将信件放回案上,“回去歇着。”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吩咐。
温然立刻拱手:“是。”
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多问一句。
他退下时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多余声响。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