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
窗外的光线尚未真正亮起,只在帘角透出一线灰白。
许定言在浅眠中醒来,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动了——
他下意识地侧过身,伸手去探。
指尖触到的,却只是微凉的锦被。
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停住了。
身侧的位置已经整理过,被褥平整,褶痕被抚得很顺,连常年养成的睡痕都被刻意抹平,几乎看不出昨夜这里曾有人躺过。
床榻像是从一开始,就只属于他一个人。
许定言睁开眼,看着那一小片空出来的地方,心里有一瞬极短的恍惚。
他并不是第一次独自醒来。
可这一刻,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他是在“找人”。
记忆很自然地向后退去。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听风楼尚未成势,他们还在江湖中辗转奔波,歇息之处常常只是破庙、客栈的偏房,甚至是随便借住的一间农舍。条件简陋,能安稳睡上一觉已是难得。
温然总是醒得比他早。
可那时的温然,并不会立刻起身。
他会安静地躺在他身侧,身子放得很轻,连呼吸都刻意压低,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若是天亮得早,温然便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横梁;
若是天色尚暗,便阖着眼,维持着半睡半醒的状态。
等许定言真正醒来,视线微动,温然才会低声唤一句:“醒了?”
语气很轻,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温和。
然后,两人才一同起身。
那时的许定言,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一种选择。
不是影卫的职责,不是下属的本分,更不是必须遵守的规矩。
那只是温然当时,愿意等在那里。
而他,默认了这一切。
默认他醒来时,总会有人在。
默认那份安静的陪伴,会一直存在。
如今再回想,许定言才迟钝地意识到——
那或许是他第一次,在关系中,
把“有人等他”当成了理所当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习惯消失了。
现在的温然,还是醒得比他早,只是起得更早。
不再停留,不再等待。
他会在许定言尚未睁眼时起身,整理床榻,收好一切痕迹,然后去准备该准备的事。
等再回到他面前时,温然已经换回了影卫、以下属、以侍从的姿态。
仿佛昨夜的并肩,只是一个不该留下痕迹的间隙。
许定言正出神,门外便响起极轻的一声请示。
“主子,属下温然,请示入内。”
声音不高,却清晰而克制。
许定言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温然端着托盘进来,步伐稳妥,视线微垂,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而不显匆忙。
只是这看似自然的一幕背后,有一段无人看见的判断。
在殿外,温然曾短暂地停留。
他计算过时辰——主子差不多该醒了。
他确认过行程——今日事务不少,时间不能被无谓地占用。
他也衡量过一个更隐秘、却更重要的问题:
要不要准备第二份早餐。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间很短,却被他立刻按了下去。
同席,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那意味着亲近,意味着默认关系,
意味着一旦主子心情不佳,
便会被反向解读为僭越、邀宠,甚至不分尊卑。
在不确定主子是否“需要”的情况下,
不准备,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于是,托盘上只放了一份鸡丝莲子粥。
温然将托盘放好,随后垂首上前,服侍许定言起身。
穿衣、束发、净面,每一个动作都熟练得没有多余停顿。
他的手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近不远,不给人留下任何可以被误读的余地。
许定言来到桌前坐下后,忽然开口:“你也坐,一起吃。”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