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阁后堂,向来不是议事的地方。
这里离正堂不远,却又刻意隔开,像是为那些不便写进记录、却又无法忽视的事情,预留的一点空间。
许定言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自从影阁体系完善、职责分明之后,他与影阁阁主之间的往来,便逐渐只剩下公事。
即便偶有私下见面,也多半围绕调度、线索、风险评估,很少越界。
可这一次,他没有带温然。
也没有召集议事。
只是单独来见影阁阁主。
影阁阁主,是最早跟随许定言的人之一。
在听风楼尚未成形、影阁还只是几名暗行者拼凑而成的小队时,他与温然几乎是同时被许定言收拢到身边的。
那时候,没有森严的位阶。
也没有后来那样清晰的“直属”“归属”。
他们一起执行过最早的几次任务,一起在夜里轮流守火,一起在重伤未愈时继续上路。
影阁阁主记得很清楚,温然那时话不多,却从不躲在别人身后。
若论情分,他们算不上朋友。
但若说只是同僚,又显得过于冷淡。
那是一种——
一起走过最艰难起步阶段,却始终保持分寸的关系。
后来,许定言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影阁正式成制,阁主有了阁主的责任,而温然则始终留在“最可靠的那一列”里。
他们之间,也就自然地退回了制度允许的距离。
影阁后堂里,茶已备好。
可没人先动。
许定言坐下时,神情比平日松缓许多,却也正因为如此,让影阁阁主心中生出一丝警觉。
“坐吧。” 许定言先开口,语气平和得不像楼主,“今日不谈公事。”
影阁阁主微微一怔,还是依言坐下。
这不是审问的开场。
他很快意识到这一点。
“本座想问你一个人。” 许定言说。
他没有铺垫,也没有绕弯。
“温然。”
影阁阁主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几乎不可察觉,却还是被许定言看在眼里。
“你眼里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影阁阁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得出来——
这是一次真正的询问。
不是为了定罪,也不是为了追责。
而是许定言在试图理解某个他错过了很久的事实。
“若以属下之见,” 影阁阁主慢慢开口,“温然,是影阁里最合格的人之一。”
“之一?” 许定言抬眼。
影阁阁主笑了笑,摇头。
“不,若论忠心与执行力,他是最合格的那个。”
没有夸张。
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被默认的事实。
“从最初跟随楼主开始,他就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不抢功,不争位,也从不质疑命令。”
“楼主可知影阁里有多少人,会在私下抱怨、揣测、甚至试探上令。”
“温然从来没有。”
许定言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能力强,但从不张扬。”
“有危险,他会站在最前面;有功劳,他会退到最后。”
“说实话,” 他停顿了一下,“属下一直以为,他这样的人,不需要别人替他兜底。”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落得极重。
许定言抬眼:“为什么?”
影阁阁主没有回避。
“因为他从来不喊痛,也从来不示弱。”
“被遣来影阁那段时间,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主动领罚。”
“按规矩,按最低等影卫的规矩。”
“没有一句解释,也没有一句怨言。”
许定言的手指,在案几下慢慢收紧。
那段时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放手”。
却没有意识到,放手本身也是一种决定。
“那你呢?” 许定言问。
他的声音不高,却比方才多了一分紧绷。
“你明知道,他是从本座身边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