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室,温暖如春,银炭在兽首铜炉里燃着暗红的光,将空气炙烤得干燥而闷热。鲛绡纱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寒气,也隔绝了所有声音。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以及……床上那人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
晏无师已经昏睡了两日。
御医的针药起了作用,驱散了侵入肺腑的寒气,稳住了紊乱的心脉。他脸上的青紫褪去,恢复了那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只是眉宇间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深沉的疲惫与痛苦。他偶尔会无意识地蹙紧眉头,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手指紧紧攥住身下的锦褥,像是在抵御着什么可怕的梦魇。
谢相知这两日没有离开偏殿。他就住在外间,批阅奏折,处理事务,偶尔召见臣属,但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内室。他有时会坐在床边的紫檀木椅上,静静地看一会儿书,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晏无师脸上。有时会亲自检查御医送来的汤药,用银匙搅动,闻一闻气味。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站在那里,负手而立,如同守护着自己最珍贵的、也是最具威胁性的藏品,眼神深邃难辨。
第三日清晨,晏无师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渐渐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雕刻着繁复莲纹的檀木床顶,鼻端萦绕着浓重的药味和一股清冷昂贵的熏香。身上盖着柔软却沉重的锦被,身体像是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酸涩疼痛,喉咙里更是火烧火燎,干渴得如同荒漠。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一阵虚脱无力的感觉传来。
“醒了?”
低沉平静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晏无师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慢慢转动眼珠,看向声音来源。
谢相知就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早已从书页上移开,正落在他身上。他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常服,领口袖缘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流云纹,衬得他肤色冷白,眉眼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朦胧,但那眼神,却清晰得如同冰锥,直直刺来。
晏无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谢相知放下书卷,起身走过来。他没有立刻叫人拿水,而是先走到床边,俯身,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探了探晏无师的额头。
“烧退了。”他淡淡地说,收回手,“命还挺硬。”
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遗憾。
他转身从旁边的暖笼里取出一只温着的玉碗,里面是清水。他坐到床边,一手托起晏无师的后颈,将他的头微微抬起,另一只手将玉碗递到他唇边。
“喝。”
晏无师顺从地,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水。干渴的喉咙得到滋润,带来一阵刺痛后的舒缓。他喝得很慢,很小心,长长的睫毛垂着,遮掩了眼中的所有情绪。
谢相知很有耐心地等着,直到他将一碗水喝完,才将他重新放回枕上。
“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谢相知将空碗放在一边,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
晏无师眼帘低垂,沉默。
“不说话?”谢相知微微挑眉,也不生气,反而像是觉得有趣,“看来是知道自己做错了。”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探温度,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晏无师苍白干裂的嘴唇。那动作带着一种狎昵的、不容拒绝的意味。
“池水很冷吧?”他轻声问,语气近乎温柔,“窒息的滋味,也不好受,对不对?”
晏无师的身体无法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可是啊,晏无师,”谢相知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最私密的耳语,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你让我很失望。我给了你‘照顾’,给了你‘庇护’,你却用这种方式……来回报我?”
他的指尖稍稍用力,按在那干裂的唇瓣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才好?”
晏无师闭上了眼睛,长睫剧烈地颤抖着,显示出内心的恐惧和无力。
谢相知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却又隐忍着巨大痛苦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幽暗的满意。他收回了手,站起身。
“不过,惩罚的事,可以稍后再说。”他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案几边,那里放着一个小巧的、通体乌黑、非金非玉、看不出材质的盒子。盒子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饰,却隐隐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他将盒子拿了过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先把这个吃了。”谢相知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药丸,也没有膏体,只有小半盒粘稠的、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的、暗银色的液体。那液体在盒中微微荡漾,映不出任何光影,反而像是能将周围的光线都吸进去。一股极其怪异的气息弥漫开来——非香非臭,初闻无味,细品却觉得有一股阴寒直透脑髓,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到发腻的腥气。
晏无师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向那盒诡异的液体,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惧。
“别怕,”谢相知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安抚,“这叫‘牵机引’。不是什么毒药,至少……不会立刻要你的命。”
他拿起盒中配着的一支同样乌黑的、细长玉匙,舀起小半匙暗银色液体。那液体在匙中微微晃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这‘牵机引’有个很有趣的效用。”谢相知缓缓说道,目光落在晏无师苍白的脸上,欣赏着他眼中的恐惧,“服下之后,它会在你心脉深处种下一枚‘引子’。从今往后,我若受伤,你会感受到与我同样的疼痛。我若中毒,你亦会承受同样的折磨。反之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