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宫廷像一张逐渐绷紧的弓弦,无形的压力渗透进每一处殿宇的砖缝。腊月廿九的黄昏,谢相知踏着暮色回到玄武殿偏殿,肩头似乎还落着前廷议事的霜尘。他并未立刻去暖阁,而是在外间坐了许久,对着烛火独自饮了半壶冷酒,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跳跃的光,沉静之下压着旁人难以窥见的暗涌。
夜深时,他才推开了暖阁的门。
晏无师已依照惯例,将白日里送来的几份需要紧急核对的礼单与贡品名录整理妥当,墨迹犹新地搁在笼内小几上。他本人则靠在水晶榻边,手里拿着一卷无关紧要的杂记,目光落在字上,却又仿佛穿透了纸页,凝在虚空的某处。
夜明珠的光恒定地照着,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有些模糊,也衬得那专注的姿态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冰封般的沉寂。
谢相知在笼外站定,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连日来的筹谋与应对,让他在面对这份沉寂时,心头那股掌控的餍足感之外,又滋生出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审视的意味。他在评估,评估这件“藏品”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究竟能起到怎样的作用,又可能带来怎样的变数。
“杜衡到京了。”谢相知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事务性的冷淡,“住在驿馆东院。”
晏无师翻动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放下书卷,抬起眼看向谢相知,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讯息。
“陛下仁慈,允他参加明日的正旦朝贺与宫宴。”谢相知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想来,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不会放过任何当面向陛下陈情的机会。”
晏无师沉默着,等待他的下文。他清楚,谢相知特意来告知此事,绝非仅仅为了通报。
果然,谢相知踱步到笼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根冰凉的水晶柱,目光却锁在晏无师脸上:“我收到消息,杜衡此番带来的‘诚意’,比上次……更‘丰厚’几分。除了城池矿脉,似乎还涉及几处关键的边境榷场,以及……一些关于北狄近来异动的、语焉不详的‘情报’。”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晏无师的反应。然而,那张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睫在听到“北狄”二字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你说,”谢相知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亲密的、却又冰冷刺骨的探究,“你那位父王,是真心疼你,不惜血本想换你回去呢?还是……觉得你这枚棋子在苍澜困得太久,该动一动,或许能搅起些不一样的波澜?”
这话问得诛心。将父子亲情与权谋算计赤裸裸地摆在了天平两端。
晏无师垂下眼帘,避开了他过于锐利的注视,声音平淡地响起,听不出情绪:“臣远离故国久矣,不敢妄测君父圣意。父王所为,自有其深谋远虑,非臣子所能置喙。”
滴水不漏。将问题轻巧地推了回去,也隐晦地承认了自己作为“棋子”的处境。
谢相知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没什么暖意。“深谋远虑……说得不错。那么,无师,你猜猜,面对这份‘厚礼’和你父王的‘深谋远虑’,明日朝堂之上,我该如何应对,才能既全了陛下的体面,又……保全我们眼下的‘安宁’?”
他将“安宁”二字咬得略重,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这座剔透的囚笼。
晏无师知道,真正的戏肉来了。谢相知不是在问他意见,而是在告知他既定的剧本,并要求他配合演出。
他抬起眼,目光清正地回视谢相知,语气依旧平稳:“殿下智珠在握,必有万全之策。臣……唯殿下之命是从。”
态度恭顺,姿态放得极低,却也将自己彻底摘了出去,仿佛一具没有自我意志的傀儡。
谢相知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那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挖出点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很好。”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从笼柱间隙递了进去,“明日午后,御医院正‘恰巧’会路过驿馆附近。他会‘偶遇’杜衡,并‘不经意’间透露,你因旧伤复发,兼之心绪郁结,近日呕血不止,高热反复,病势……颇为沉重。”
锦囊里,是几粒颜色暗红、散发着奇异甜腥气的药丸。
“服下此药,两个时辰内,你会感到喉头发甜,可以咳出类似血色的涎液。同时伴有燥热眩晕之感。药物无害,只是做做样子。”谢相知语气平淡地解释着,“你需要做的,是从今晚开始,表现出病弱昏沉之态。明日,自会有人将你‘病重’的消息,‘自然’地传到该听到的人耳中。”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冰冷:“放心,‘牵机引’会配合你的表演,让你感受到应有的‘不适’。这样,看起来才更逼真,不是吗?”
逼真?用真实的痛苦,去演绎一场虚假的重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