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师接过锦囊,指尖触到那冰凉滑腻的药丸,心中一片冷寂的荒芜。他没有问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没有质疑这其中的风险与屈辱。他只是沉默地将锦囊收起,然后平静地应道:“臣,明白了。”
没有怨怼,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不情愿。仿佛这只是一项需要完成的任务。
谢相知对他这种“识趣”感到满意,却又隐隐觉得,这顺从之下,似乎空荡得令人有些……不安。但他很快将这丝异样压下。棋子听话,总是好事。
“除夕宫宴,我不在时,自会有人给你送膳。你只管‘安心养病’。”谢相知最后交代了一句,便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即将踏出暖阁时,晏无师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很轻,却清晰:
“殿下。”
谢相知脚步一顿,侧身回望。
晏无师依旧站在那里,笼内的光线将他身影拉得有些瘦长。他望着谢相知,眼神在恒定苍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幽深难测。
“杜相年事已高,忧思过甚。”他缓缓说道,声音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明日若见‘臣’病体支离,恐受不住刺激,有损贵体。还望殿下……体恤老臣,稍加安抚。”
这话听起来像是为杜衡求情,担心老臣身体。但谢相知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更深的意思——晏无师在提醒他,杜衡若因“目睹”世子病重而有个三长两短,或者情绪过于激动做出什么出格之举,反而可能将事情闹大,于他掌控局面不利。
他在以这种隐晦的方式,参与这场“戏”的剧本微调。不是反抗,而是一种冷静的、置身事外的……献策。
谢相知眸光微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放心,我自有分寸。”他丢下这句话,终于推门离去。
暖阁重归寂静。
晏无师独自站在笼中,低头看着掌心锦囊里那几粒暗红的药丸。甜腥的气味隐隐散发出来,令人作呕。
他缓缓走到小几边,倒了一杯早已冷透的清水。然后,毫不犹豫地拈起一粒药丸,放入口中,和水吞下。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很快,一股奇异的灼热感从胃部升腾而起,伴随着强烈的恶心和喉头真实的甜腥气。他扶住冰冷的笼壁,忍受着这人为制造的“病症”开端。
同时,心口那枚“牵机引”,似乎也被某种指令引动,开始传来一阵阵熟悉的、阴寒刺骨的隐痛,与药物造成的燥热眩晕交织在一起,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他慢慢滑坐在柔软的毯上,背靠着冰冷的水晶柱,闭上了眼睛。
远处,隐约传来除夕夜宴的丝竹与喧哗,更衬得这方寸之间的寂静与冰冷,如同另一个世界。
谢相知的戏码,已经开场。
而他,这个被锁在笼中的“主角”,除了扮演好既定的角色,是否还能在这真假难辨的痛苦与昏沉中,为自己窥见一丝……别的可能?
夜色渐深,笼顶的夜明珠,依旧散发着恒定而苍白的光。
映照着笼中人逐渐泛起不自然潮红的脸颊,和眉心因真实与虚假痛苦交织而蹙起的细微痕迹。
一场关乎体面、算计与掌控的无声交锋,正在这新旧的年关之交,缓缓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