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两个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就这两个字。”谢相知颔首,走回床前,在床沿坐下,“说完便咽了气。手还紧紧握着,费了些力气才掰开。”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晏无师面前。
那是一枚玉佩。
青玉质地,雕着溯零王室独有的缠枝莲纹,边缘已有磨损,系绳陈旧。玉佩正中,刻着一个细小的“晏”字。
晏无师认得这块玉佩。那是他七岁生辰时,杜衡所赠。老人亲手为他系在腰间,说:“玉有五德,君子比德于玉。望世子温润而坚,仁而不弱。”
他离开溯零那日,将玉佩留在寝殿,未带在身边。
而今,它出现在了谢相知手中。
“杜相一直贴身戴着。”谢相知轻声说,“握在手里,捂在胸口,到死都没有松开。”
他将玉佩放在晏无师掌心。
玉是温的。仿佛还残留着老人最后的体温。
晏无师的手指颤抖着收拢,将玉佩紧紧攥住。玉石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让他有种奇异的、近乎残酷的真实感。
“他……”晏无师的声音破碎不堪,“他恨我吗?”
谢相知沉默地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开口:“杜相临终前,眼神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怨,只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只有遗憾。”谢相知最终说,“遗憾不能再多护你一程,遗憾不能亲眼见你归国,遗憾……这世间的风雪,终究太冷,而他这把老骨头,再也生不起火来为你取暖了。”
晏无师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不是号啕大哭,只是静静的流泪,仿佛所有的悲痛都已沉淀到骨髓深处,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一滴一滴,缓慢地渗出。
谢相知没有劝慰,只是静静坐着,看着窗外飘雪。
良久,晏无师睁开眼,眼眶通红,眼神却异常清明。
“殿下今日来,”他哑声说,“不只是为了送玉佩吧?”
谢相知转过头,与他对视。
“聪明。”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本王确实还有一事。”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物。
是一个小小的锦囊,靛蓝色,绣着银线云纹。锦囊口用金线束紧,看起来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杜相还留下了一样东西。”谢相知将锦囊放在晏无师手中,“贴身收藏,缝在内衣夹层里。验尸时才发现。”
晏无师盯着锦囊,没有立刻打开。
“不看看是什么?”谢相知问。
晏无师的手指抚过锦囊表面。布料细腻,刺绣精致,是溯零宫廷御用的云锦。
他解开金线,打开锦囊。
里面是一缕头发。
花白的、稀疏的头发,用一根红绳仔细系着。发丝已失去光泽,干枯脆弱,却梳理得整齐。
晏无师认得这头发。
杜衡晚年脱发严重,每日晨起梳头,都会掉落许多。宫人会仔细收集,每月初一焚化。老人曾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虽已脱落,亦当妥善处置,方不负此生。”
而这缕头发,显然是他自己留下的。
锦囊底部,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纸质泛黄,边缘已有磨损,显然被反复展开又折起过许多次。
晏无师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分多次写就的:
“无师吾儿,归途虽远,心灯不灭。”
字迹苍劲,是杜衡的手书。墨色从浓黑到浅灰,最后一笔几乎淡得看不见,仿佛书写之人已力竭。
晏无师盯着那行字,许久,许久。
然后他将纸条仔细折好,连同那缕头发,重新放回锦囊,紧紧攥在手心。
锦囊贴在掌心,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杜相苦心。”谢相知轻声说,“至死不忘。”
晏无师抬起眼,看向谢相知:“殿下为何……要将这些给我?”
谢相知与他对视,眸色深沉如夜。
“因为本王想让你记住。”他缓缓说,一字一句,“记住有人曾为你如此付出,记住有人至死不忘你,记住这世间,除了囚笼和痛苦,还有这样一份心意。”
他伸手,指尖拂过晏无师眼角的泪痕。
“痛苦会让人沉沦。”谢相知说,“但记忆……会让人活着。”
他站起身,墨狐裘氅在身后垂下,在雪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
“好好收着。”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锦囊,“这是杜相,留给你最后的火种。”
说完,他转身离去。
殿门开合,带进一阵风雪,又很快沉寂。
晏无师独自坐在床上,掌心紧紧攥着锦囊和玉佩。玉石的冰凉与布料的柔软交织在一起,传递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残酷的温度。
他看向枕边。
枯萎的并蒂玫瑰。盛开的黑色花朵。
生与死,荣与枯,记忆与遗忘,温暖与冰冷……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在这方小小的床头,沉默地陈列。
窗外,雪还在下。
那丛玫瑰在雪中静立,墨绿枝叶托着深红花苞,在纯白的世界里,红得刺眼,绿得诡异。
而更远处,宫墙之外,驿馆之中,一口灵柩静置,里面躺着一位再也无法归乡的老人。
晏无师闭上眼,将锦囊和玉佩紧紧贴在胸口。
掌心传来的温度,不知是玉的凉,还是布的暖,亦或是……某种早已熄灭、却又在灰烬深处,隐隐闪烁的余温。
这一夜,雪落无声。
而某些东西,在寂静中,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