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亿唐的视线落在姜玖纤长的睫毛上,继而被睫毛下的眼睛牢牢锁住。
那眼瞳极黑,像是浸在温泉里的墨玉,表面漾着一层漫不经心的柔光,柔光之下却仿佛有暗流无声涌动。
“别动。” 姜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伸手轻轻按在她的肩头。
陆亿唐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下垂的眼尾、小巧的鼻尖、柔和的唇线——这些细节凑在一起,竟生出种惊心动魄的柔美感。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脸颊蓦地泛起热意。
她活这么大,见过的美人不少,却从未有人能把男子的清俊和女子的柔美融合得这般恰到好处。
尤其是垂眸看过来时,眼底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柔光,瞬间戳中了她那硬壳下的花痴本性。
“你.....你看什么看!”陆亿唐嘴硬地别过脸,挣扎的力度却明显小了许多:“放开我!我......我自己坐好就是!”
姜玖也不坚持,收回手,重新坐回座榻。
阿毛等人看着乖乖坐在马车中央的陆亿唐,面面相觑,车厢里一时陷入寂静。
“对了。”姜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坐垫底下摸出一本边角磨损的小册子,慢悠悠地翻开,递到陆亿唐眼前:“你看看,这是你欠我的钱,以后都要还给我的。”
陆亿唐正为自己莫名其妙的脸红心跳懊恼,一听这话,霎时瞪圆了眼睛:“我欠你钱?你敲诈也得有个由头吧!”
姜玖修长的手指划过纸页,一本正经地念道:“你看,方才给你压惊定魂用的清心丸,出自太医署,市价百两银子。这条西域绒毯,算是租借给你用的,算你八十两。从水牢到这里的车马费、人工费……”他抬眼看了看还按着她的三个随从,“他们三个的辛苦费,算你五十两。”
“哦,还有,我亲自出手安慰你的费用,给你打个折,算你两百两好了。”
陆亿唐听得气血上涌,差点跳起来,又被阿毛他们一把按住:“你摸我一下肩膀要两百两?你怎么不去抢!”
“还有,那破药丸我吐出来,还你要不要?毯子——我现在就还你!”她一边说,一边就要把身上裹着的毯子扯下来。
姜玖用册子轻轻压住她的动作,似笑非笑:“账不是这么算的。药你吃了,毯子你用了,这钱你可赖不掉。”
“你……你个奸商!强盗!”陆亿唐气得口不择言,却又挣脱不开,只能恶狠狠地盯着姜玖,仿佛要用眼神把他烧成灰。
趁姜玖低头似乎在看还有没有其他条目,陆亿唐心一横,猛地伸手飞快地往前翻了几页。
她倒要看看,这姓姜的平时是怎么坑蒙拐骗的。
姜玖没料到她突然来这手,下意识去拦,但陆亿唐动作极快,目光已经扫到了册子的第一页。
那页的纸张似乎更旧些,上面的墨迹也更深。条目不像后面记得这么琐碎,只有寥寥几行,但数额却大得惊人。后面跟着的备注她看不清,只隐隐约约看到几个让她一头雾水的字。
“纹银千两——陆亿唐喜欢的?”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一千两银子?为什么都写着“陆亿唐喜欢的”?
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的记录,那个时候,她根本不认识这个姜二公子嘛!
“这是什么意思?”陆亿唐指着那条“陆亿唐喜欢的”,惊疑不定地抬头问姜玖,“你以前就认识我?你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姜玖一把将册子从陆亿唐手中夺了回去,紧紧攥在手里。
“看什么看!”他好似有点恼羞成怒,“以前瞎记的,不行吗?就许你一个人叫陆亿唐,不许别人叫?”
说完,他不再看陆亿唐,将册子匆匆忙忙塞回坐垫底下。
陆亿唐看着他慌张的表情,还有微微发红的耳根,心里的疑惑越滚越大。
半天,姜玖有些生硬地说了一句:“还有一会儿才到,你先睡一下。”
陆亿唐想问什么,但猜到对方不会告诉自己,索性闭上了嘴,又跟着闭上了眼睛。
颇有几分听天由命的味道。
姜玖挑起帘子,似乎想看看到了什么地方,但目光扫过的瞬间,他突然警惕起来。
“阿毛。”他沉声唤道。
“在!”黑皮肤的少年应得利落。
“我们后面有尾巴。你抄小路回府,带一波人截住他们,审问清楚。”
“是!”
阿毛正要跳出车厢,姜玖的神情凝重起来,他举起了手:“不用了。”
话音刚落,一群黑衣人就将马车团团包围。
“嗖嗖嗖——!”
数支弩箭瞬时射出,接连钉入马车车厢外壁,发出一阵又一阵“夺夺”声。
拉车的骏马受惊,扬蹄嘶鸣,车厢剧烈晃动。
陆亿唐刚刚有些犯困,这时被不情愿地撞醒,揉了揉撞到座榻上有点疼痛的脑袋:“怎么了?”
“保护公子!”阿毛一把抽出腰刀,与另外两名随从一起翻身跃出窗外,将马车护在中央。
姜玖的目光变得阴沉。从箭矢的力度度来看,来袭者绝非普通毛贼,也不是为了劫财。
而是来取命的。
姜玖一手将陆亿唐往身后更深处推去,另一手从座榻下摸出一柄长剑,手腕一抖,剑身发出清越的嗡鸣。
“不要出来!”他转身跃出马车,回头对陆亿唐说道。
“二公子,这些人身手顶尖,都是死士。”阿毛一边抵抗着进攻,一边对靠近他的姜玖说。
“我对付他们,你和他们两个守好马车!”姜玖下了命令。
话音未落,黑影从四面八方向三人涌来。
阿毛和两名随从亦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他们配合默契,死守住马车门。
姜玖身形极快,窄薄的长剑在他手中宛如活物,绵密剑光时而似是龙吟初起,时而又像碎玉相击,瞬间打乱了黑衣人的攻势。
兵刃相交之间,鲜血很快溅满了马车车帘和附近的地面,四五个人应声倒地。
但黑衣人实在太多,身手也的确极为高超。更可怕的是,他们悍不畏死,完全是在以命换命。
随从阿良为了格开劈向阿毛的一刀,肋下空门大露,被一名黑衣人一刀贯穿,当场倒地。
“阿良!”阿毛目眦欲裂,大喊一声。
陆亿唐被眼前的血腥场景惊呆了。她虽素来性格强悍,但何曾见过这等真刀真枪、瞬息毙命的阵仗?
她紧攥着拳,心脏狂跳,继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
这些黑衣人虽然攻势凶猛,他们的防卫却留下了一道缺口——
那就是马车一侧通往山坡树丛的方向。
眼见又一名随从倒下,阿毛和姜玖身上也添了新的伤口,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思考。
陆亿唐心一横:留在车上必死无疑,不如赌一把!
她看准一个空隙,猛地从车厢另一侧翻出,落地打了个滚,不顾一切朝着路边陡峭的山坡树丛冲去。
只要钻进林子,一定就有机会逃脱!
就在她即将触及山坡边缘的刹那,看似在全力攻击姜玖和阿毛的黑衣人,动作齐齐一滞,像是商量好一般,默契地转向她。
不仅如此,几乎在同一时间,山坡上的树丛中,赫然站起四五名手持劲弩的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