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弓箭竟然全部对准了正在攀爬的陆亿唐。
“小心!”姜玖一声惊呼。
陆亿唐来不及回头,数点寒星向她激射而来,她甚至能感觉到箭矢破空带来的锐风。
她做好了必死的准备,电光石火之间,却又是那道身影将她狠狠撞开。
陆亿唐摔倒在地,愕然回头,只见姜玖倒在她刚才的位置,一支弩箭扎在他的右胸肩胛下方,箭羽还在兀自颤抖。
“二公子!”阿毛背上也挨了一刀,却还是将逼近的两个黑衣人逼退,竭力冲到姜玖身边。
那些黑衣人见姜玖重伤,竟毫不恋战,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迅速后撤,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同伙的尸体。
陆亿唐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半天才爬起来,走到姜玖身边低头一看。
刚刚还泛着红润的眼角已经变得苍白,唇边溢出一缕鲜血,那支弩箭贯穿身体、触目惊心。
阿毛想要扶他,却因为背伤,一个不稳跌倒在地。
二人显然都伤势极重。
“还有人......其他人呢!”陆亿唐手足无措地环顾四周。
四周一片死寂。
除了阿毛,姜玖带来的另外两名随从都已战死。
陆亿唐站在那儿,看了看满地的尸体,突然意识到:
只要她转身就跑,此刻重伤的姜玖和阿毛绝对拦不住她。
“走吧!”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呐喊:“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快点跑!”逃离岐王府,逃离这莫名其妙的追杀,回到哥哥的身边。
想到这里,她几乎抬起了腿,却好似被什么牵绊,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陆亿唐,你在发什么疯!这人和你非亲非故,你管他死活!”她在心里骂着自己,却怎么都挪动不开步伐。
她慢慢闭上了眼,长长呼了一口气。
睁开眼,暮色正从四野的山脊线向上漫涌,将天光成浑浊的暗青,透出一股大雪不来的肃穆。
她低声狠狠骂了一句,“真要命!算我上辈子欠你的!”
说完,她不顾阿毛震惊的眼神,快步走到那匹因为受惊而焦躁不安的马旁,快速解开缰绳,检查车辕。
“还愣着干什么!”她冲阿毛吼道:“把你家公子扶上车!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谁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回来!”
陆亿唐已经不耐烦地动手,和阿毛一起,搀扶起姜玖,将他安置在马车里。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咬了咬牙,把阿良和阿静两个随从的遗体也一并搬上了马车,最终自己跳上了车夫的位置,抓起已经染血的马鞭,对阿毛喊道:
“指路,去黔国公府!”
马车碾过血泊,颠簸着疾驰而去。
就在这时,阴沉了许久的天色突然下起了雪。
雪越下越大,将身后的杀戮渐渐覆盖。
陆亿唐握着缰绳的手有些僵硬,她明明知道前路叵测,但此时此刻,却无法丢下那个人。
姜玖,我欠你的账,是不是可以一笔勾销了?
*
翊都城郊,密林别院。
风雪被隔绝在外,暖阁内极静,烛火劈啪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龙涎香,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边立着半人高的青瓷瓶,瓶中插着数枝初绽的红梅。
一道身影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周身笼罩在垂落的纱幔之后,看不清面容身份,只能隐约瞥见一角檀紫色锦袍的下摆。
“属下参见主子。” 探子单膝跪地,头埋得低低的。
软榻上的人没有应声,只是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示意继续。
“回主子,” 探子的声音平静,“派去的死士全死了。”
纱幔后的身影微动:“全部都死了?”
“是。” 探子回禀道:“那些死士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按计划围杀马车也是冲着陆亿唐而去。”
“谁知黔国公府二公子姜玖的身手,与传闻中截然不同。”
他继续禀报:“传闻他是耽于享乐的纨绔,可属下远远观察,他剑法精妙,身法迅捷,出手狠厉,绝非寻常世家子弟。”
纱幔后的人久久未开口,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半晌,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嗤笑:“应了。”
“七年了……”他低低自语:“自那姜玖十二岁那场大病后,便与我的记忆中大不一般。文不成,武不就,走马章台,醉生梦死。”
停顿片刻,那人继续道:“七年前,我让人篡改了陆亿唐兄妹的户籍姓名,抹去了他们在翊都生活的所有痕迹,不让姜玖有任何方法碰到她。”
“今天,我本可以阻止那场城门锁坏的危机,”纱幔后的身影缓缓道,“但我没有。我就是想看看,姜玖会不会认出陆亿唐。”
“若是认出——便证明我的感应没错。”
“结果,她果然认出陆亿唐了!不仅认出,还如此迫不及待,如此,如此奋不顾身!”
“你说,这可笑不可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像是在自嘲,但笑声却越来越刺耳。
探子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书房一片寂静。探子伏在地上,想了想,问道:“主子,那是不是还要继续盯着这陆亿唐,尽快灭了她?”
帷幔中的人手指敲了敲桌面:“经过今天的事,我现在倒觉得,留着她也不错。”
他轻声笑了笑:“我想看那姜玖,被我捏在手心里,耍得团团转。”
“加上这陆亿唐,岂不是玩得更尽兴?”
“更何况,她是个硬茬,无论到了哪方,都是一个混乱的棋子。”
“今天这一场动作,我已经看清姜玖。接下来静观其变。”
“我们要的,不过是局面,越乱越好。”
良久,阴影中的贵人才再次开口:
“下去吧。”
探子如蒙大赦,连忙叩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那人拾起墨玉棋子,在指尖转了转,声音中带着难得的兴味。
“姜玖啊姜玖......你既归来,必有执念,既有执念。必有错漏。这次,咱们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