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竹林深处,竹屋的帷幔垂得严严实实,将白日的天光挡在外面。
李监正躬身站在帷幔外禀报:“主子,属下把那批桐油麻芯扣在漕运司的库房里了。属下让王匠头回话,称官船在水闸淤塞,傍晚才能到。实则,那船根本没靠岸。”
帷幔后没有立刻应声,过了半晌,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才飘出来:“李监正现在,倒是自己会动脑筋办事了。”
“属下不敢,全凭主子指点!” 李监正连忙躬身: “主子时常教导,心中要谨记坐山观虎斗的道理,这漕运归太子管辖,桐油麻芯是内务府调运,走的是太子麾下的漕运线路。岐王必定会以为,是太子故意扣下物料,想让他督办的试射出丑,折他的脸面。”
李监正的声音沉了沉,“太子与岐王本就面和心不和,朝堂之上明争暗斗,现在这迅雷铳试射无论能成不能成,二人芥蒂必定更深。”
帷幔后的贵人顿了顿,指尖敲击竹案的节奏快了几分:“不错,两人嫌隙加深,朝堂局势才能动荡。这正是我要的。”
突然,他话锋一转:“李监正,上次我给你的黄金茶,你好好守着,不要在外炫耀让别人看见。”
李监正身子不自觉一颤,赶紧接话:“是!属下自己藏着!不会......不会让别人看见。”
那人冷哼一声:“我根本就不喜欢喝茶,偏偏皇帝从来爱作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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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西侧的仓库,阳光从屋顶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点点斑驳。陆亿唐推开门时,姜玖正背对着她清点物资。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她回头,看见几个船夫正扛着木箱往里走。
打开的箱盖里,除了整齐码放的桐油麻芯,还有备用的铁刀木、精炼铜丝,甚至连她之前随口提过的海韧草等物件都备了不少。
姜玖退到门口,声音有些局促:“西北水师已安顿妥当,陆三宝在那边盯着操练,我先回来一趟。”
她瘦了,人也晒黑了点,眼下青黑、衣裳染尘,应该是一路赶路而来。
陆亿唐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那些木箱,想要开口说谢谢却放不下面子:“你怎么知道的?倒是消息灵通。”
“还好。” 姜玖抓了抓衣角:“李监正向来为人不正,我预备他在这物资上捣鬼,让船队从西域商队和南疆工坊直接调运了一批送来备着,没想到赶了个巧,倒是正好用上。”
陆亿唐没接话,弯腰从木箱里拿出一束桐油麻芯,检查了半天。“谢了。” 她最终只闷闷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要往外走:“时间紧,我得赶紧回去配引线。”
“陆亿唐。” 姜玖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陆亿唐的脚步顿住,却没回头。
夏日寂静,只有窗外的蝉鸣断断续续飘进来。姜玖站在光影里,半晌开口道:“试射那天,我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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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暖阁,湘妃竹被晚风拂动,投下绰绰光影。
姜玖刚进门,太子萧玔就递来一杯桂花酒,笑道:“辛苦了。阿玖这趟西北,倒是比去时瘦了些。水师那边,情况如何?”
姜玖接过酒杯,却没喝,只是从衣襟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周德彰把持战船营,陈景渊的斥候营处处掣肘。殿下,这是我记下的一二情况,供您过目。”
萧玔的笑容敛去:“那周德彰,我是亲自给过压力的——不过我早料到他会阳奉阴违。周德彰就是穆执钧的狗,与萧琰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说完,看着姜玖:“我已经和陛下提过几句,过段时间,我会推荐你再去西北,你自己也要适时争取。我会在父皇面前提你对西北海疆熟稔,为你请命铺路,拿到水师副统领的位置。”
姜玖点点头:“听殿下调遣。”
萧玔继续说:“此外,陈景渊——此人你可以完全相信。你要调兵,他绝无二话。”
姜玖应下。萧玔坐直身子,语气郑重,“迅雷铳很快便会有眉目。你去了那边之后。一是练兵,把迅雷铳教给水师兵士,让他们尽快练熟连射之法。二是查案——查清周德彰走私的实证,最好能抓住他和波阎交易的现行,我要把这颗毒瘤从水师彻底拔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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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到了皇帝观礼日前夜。
夜已深,将作监工匠房的烛火却依旧亮如白昼。工匠们各司其职检查着最后的细节。明日便是皇帝亲赴的试射大典,容不得半分差错。
谭木明本来蹲在陆亿唐身旁,打量图纸上的引线位置,半晌下定了决心一般,突然开口道:“陆大人!我有个绝妙主意!”
张师傅等人闻声抬头,见少年凑到陆亿唐身边:“明日观礼台离校场远,引线烧得又快,陛下和百官未必能看清炮弹出膛的瞬间。咱们光靠炮声和靶位,虽能证明威力,却少了点亮眼的场面。”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几束红、黄、绿三色干燥烟花药:“这是我托人找的,咱们把它缠在引线末端,一来能清晰标记每一发炮弹的出膛轨迹,让连射的精妙一目了然;二来这彩头热闹,陛下看了舒心,百官也有话题称赞。”
他顿了顿:“陛下亲来观礼,图的不只是军械得力,更是大梁的气象。咱们添这么一笔,既不费功夫,又能让试射更显隆重,正好挠到陛下心坎上 —— 这可比单纯打中标靶,更能让陛下记着咱们的好!”
陆亿唐心头一动。她只想着把炮造好、试射成功,却没料到这层关节。少年年纪不大,竟能看透帝王心思,知道场面同样重要,这份洞悉人心的机灵,着实难得。
“可以” 陆亿唐点点头:“不过缠的时候注意安全距离,别影响炮药引燃。”
“放心吧陆大人!” 谭木明喜上眉梢。张师傅等捋着胡子笑道:“这孩子,脑子转得快,不光懂手艺,还懂人情世故。”又看了一眼还在闷着脑袋磨炮膛的谭木棱,打趣道:“你们看,这可是真不像一个娘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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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礼当日。
京郊校场,旌旗如林,猎猎作响。明黄的龙旗立于观礼台最高处,成康帝身着衮龙袍,端坐于中央御座。
太子萧玔、岐王萧琰、魏王萧聿等宗室勋贵分列两侧。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武将们按剑而立,眼底满是期待,文官们则对陆亿唐的身份窃窃私语。
姜玖立于岐王身侧,目光越过人群,牢牢锁在台下校场中央的身影上。
非匠籍、非翊都的女子,能造出连射火炮?这可是正经的大杀器。
只见迅雷铳静立校场中央,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陆亿唐身着崭新的青色官服,映得眉眼洒脱坚定。她走到迅雷铳前,深吸一口气,抬手调整引线。
引线末端缠着一小束干燥的烟花药,是这场试射添的彩头。
“点火!”清亮的声音掷地有声。
谭木明举着火种上前,稳稳点中引线。
火星 “嘶” 地燃起,橙红火蛇舔舐着油润麻芯,引线末端突然炸开一团绚烂烟花!
红、黄、绿三色火星四溅,像漫天星子坠落,拖着细碎光尾飘向半空,将校场映得一亮。
“好别致的彩头!”
观礼台上,众人抚掌赞叹。
成康帝微微颔首,眼底也闪过赞许。太子萧玔嘴角勾起浅笑,官员们纷纷低语称赞,紧绷的氛围瞬间松弛,满是轻松笑意。
可就在这满场欣赏的目光里,观礼台上突然窜出一道青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