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英愣了愣,连忙躬身:“回陛下,犬子今年十九。”
“十九,不小了。” 皇帝捻着胡须,眼神扫过殿中,语气带着点兴师问罪的意味:“朕记得去年就跟你提过,让你给姜玖寻门好亲事,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你这做父亲的,未免太不上心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姜玖身上,连谭木棱都悄悄碰了碰陆亿唐的胳膊,挤眉弄眼地小声说:“陛下这是要给姜二公子保媒呢!”
陆亿唐的太阳穴跳了跳,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姜玖,嘴里愤懑道:“她能保什么媒,真是胡扯。”
姜英更是慌了:“陛下恕罪!臣不是不上心,只是犬子总说国事为重,不愿过早谈及婚事。”
“哦?” 皇帝转向姜玖,挑眉道,“是你自己不愿?”
姜玖上前一步:“回陛下,如今西北水师初任,波阎虎视眈眈,臣想先把海防的事办妥,为大梁守住海疆。待海疆安定,臣再考虑不迟。”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表了报国之心,又没驳皇帝的面子。可皇帝却没就此打住,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最后落在陆亿唐身上。
她正低头盯着案上的玉杯,表情有几分僵硬。
皇帝突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的促狭:“好一个‘国事为重’!朕倒也不逼你。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洪亮:“陆督造!”
陆亿唐猛地抬头,连忙躬身:“臣在!”
“你是军械督造郎,擅造军械、通战船形制。” 皇帝语气郑重,“如今姜玖去西北水师改良军械,需有趁手的战船配迅雷铳。朕命你即刻收拾行装,三日后与姜玖一同启程,前往西北,负责修筑战船、调试铳炮,务必让水师的兵士们早日用上新军械。”
谭木明张大了嘴,看看陆亿唐,半天没合上:“陆大人也要去西北?”
谭木棱看着陆亿唐脸上掩饰不住的喜色,心里酸溜溜的。陆亿唐也愣了,悄悄抬眼看向姜玖。她也正好望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或许是氛围太好,又或许是刚刚喝下的那杯酒的缘故,她突然想到了黔国公府的院子里,姜玖没头没脑地和她说的那句话。
“我们是天作之合。”
*
从宴会出来后,姜玖便径直往东宫去。
太子萧玔傍晚时便差人递了话,说宴后有要事相谈。
东宫的暖阁比宣政殿后殿更显雅致,墙上映着竹影,是窗外的湘妃竹被风拂动所致。
案上摊着一张西北海图,泛着点陈墨香,太子正俯身看着,见姜玖进来,才直起身招手:“阿玖来了?坐。”
内侍奉上热茶,退了出去,暖阁里只剩两人。
萧玔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今日庆功宴上,父皇对你可是赞不绝口,连忠勇传家的匾额都赐了。你这趟,算是给黔国公府挣足了脸面。”
姜玖语气恭敬:“全赖殿下照拂。若不是殿下先前在父皇面前提及臣对西北海疆略知一二,臣今日也不敢贸然请命。”
萧玔轻笑一声,放下茶盏:“我可没帮你多少。你能在父皇面前说清西北水师的利弊,能点破波阎刀法的缺陷,靠的都是你自己的本事。”
说到这儿,他突然笑了笑:“不过,我倒是在父皇面前,多提了两句别的——比如,你与陆亿唐,若同赴西北,定能相辅相成。”
姜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
萧玔看着他的反应,笑得更促狭了:“很意外?你以为父皇为何会突然让陆亿唐也去西北?还不是我连日在他跟前吹风,说你俩一个懂军械、一个通战船,合该凑在一起——”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你也知道,父皇近来总在琢磨如何制衡岐王。你去西北水师,既能避开翊都的纷争,又能掌一部分兵权。陆亿唐是陛下亲封的‘翊都巧匠’,有她在你身边,能助你改良军械。”
姜玖道:“殿下为臣考虑得如此周全,臣……”
“行了,别拍马屁。”萧玔打断她:“我已让人把西北水师近年的军械账册、波阎战船的习性记录,都整理好了,待会儿让内侍给你送去。你三日后启程,路上正好看看,做到心里有数。”
姜玖一一应下。
“对了,” 萧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带着点调侃,“父皇今日提你娶亲的事,你倒是敷衍过去了。不过你也别总把国事为重挂在嘴边,陆亿唐是个好姑娘,又懂......”
“殿下!” 姜玖连忙打断他。
她没料到太子会突然提这个,一时竟有些慌乱。
萧玔见她这模样,笑得更欢了:“好了,不逗你了。你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只是记住,若有解决不了的事,随时差人给我递信。”
*
皇城角楼的阴影里,萧琰站在暗处,背靠着朱红立柱,半边身子浸在黑暗里。
姜玖刚拐过转角,就被这股气息定住脚步。
她认得萧琰的背影,八年了,从初见时那个带着点少年气的亲王,到如今掌京营、握重权的岐王,不知因为今生还是前世,对姜玖而言,他总带着些望而生畏的压迫感。
“来了就别躲。” 萧琰的声音没什么酒气:“我还以为,你选了东宫,就不敢再见我了。”
姜玖缓步走上前,却没躬身行礼,只站在三步外的明处。
萧琰终于转过身,鎏金酒壶在他指间转了个圈:“姜二,这么多年,你演得累不累?”
萧琰的目光落在姜玖身上,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与姜玖相距不过三尺:“姜二,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姜玖愣了愣,低声道:“回殿下,八年了。”
“八年啊……”
萧琰喃喃道,眼神飘向远处的宫墙,像是在回忆什么:“还记得你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跟我去千红阁听曲,你坐在窗边,连酒都不敢碰,只喝甜汤。后来呢?后来你跟着我,逛遍了翊都的夜市,喝了御膳房的桂花酒,还一起在城墙上看了新年的第一缕日出……”
这些细碎的往事,像羽毛,穿过仇恨,落在心尖,让姜玖难受。
“我原以为,你是黔国公府里最通透的人,不恋权势,不掺纷争。”他自嘲地冷笑一声:“姜玖,你藏得真好啊,把我萧琰当傻子耍了八年!”
他看着姜玖,嘱托道:“西北水师凶险,太子也未必真善。你好自为之。”
姜玖愣住了,她做了最坏的打算,却没料到是这样一句叮嘱:“殿下……”
“别叫我殿下。” 萧琰转过身,重新靠回立柱,半边身子又浸进黑暗里,“从今往后,你是太子麾下的西北水师副统领。”
“咱们,两清了。”
*
宣政殿宴会结束后第二天,翊都飘起了细密的秋雨。
陆亿唐没撑伞,出了将作监的耳房,一个人往黔国公府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