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玖却顿住了脚步,她抬眼望着戏楼门楣上 “升平楼” 三个鎏金大字,眼底抗拒。
她记得,前世这翊都的酒楼戏楼,全是她们的影子。
那时这家戏楼是书生们的聚集地,整日编一些 “银甲破敌胆,巧手定河山” 的歌谣,把她和陆亿唐的故事吹得天花乱坠。
后来更有人把她们的事搬上戏台,少年将军、才子佳人,成了翊都男女老少都津津乐道的国民传奇。
她曾被陆亿唐拽着来听过一次。戏台上的武生唱得铿锵,花旦演得灵动,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陆亿唐趴在桌边,嘴里嚼着蜜饯,笑得眉眼弯弯:“这些人真能编,把我们说得跟神仙似的。”
她当时握着陆亿唐的手,语气认真:“在我心里,你本就是神仙。”
邻桌的书生瞥见她们,立刻噤声起身行礼,眼里的崇拜毫不掩饰。
可越是被捧得高,后来回忆就越痛。重生之后,她便再也不愿靠近这些戏楼酒楼,怕一脚踏进去,就勾起满脑子的回忆。
“怎么不走了?” 陆亿唐回头,见她站在原地出神,挑眉道:“难不成你还怕听戏?”
姜玖收回思绪,压下眼底的怅然,被她半拉半拽地进了戏楼。
陆亿唐拣了个二楼稍偏的雅间坐下,拉过刚刚给她们点单的小二问道:“小二,今天演什么?”
那小二也是很有意思,只见他摆出说书先生的架势:“冷面公子暗访奇案,偶遇了鼎鼎大名的巧手西施!这二人,一个如冰山寒铁,一个似烈焰骄阳,怎会凑到一处?嘿,这就叫不是冤家不聚头!”
陆亿唐往前凑了凑,声音又小又激动:“姜玖!这好像是我们俩!我们俩的故事!”
姜玖白了她一眼:“你想多了,话本先生就是对这类俗套的桥段情有独钟罢了。”
台上的戏码渐入高潮。
戏文里,公子暗访一桩大案,屡屡受挫之际,总得佳人巧手制作的机关宝物相助,化险为夷。更有一位贤德亲王在幕后频频施以援手,为他们扫清障碍。
陆亿唐拈起一颗蜜饯,转头看向身旁正襟危坐、面无表情的姜玖,忽然低笑出声:“你说俗套,看得不是挺高兴?”
姜玖端茶的手晃了一下,轻轻瞪了陆亿唐一眼:“不过是陪你看看罢了。”话虽这么说,目光倒是没离开戏台。
正调侃着,戏台上换了场景,一个穿亲王蟒袍的人登场,面如冠玉,手持折扇,对着主角笑道:“二位奇才立下大功,本王必全力支持!”台下顿时喝彩声一片。
陆亿唐手里的瓜子停了,她望着台上的贤明亲王,忽然没了调侃的兴致:“说起......那日,难道真是萧琰干的?”
姜玖转头看向陆亿唐:“你说绑架你和杀害阿蓉母女的人?”
戏台上的贤明亲王还在帮双杰解决麻烦,台下的喝彩声此起彼伏。
姜玖想起那日,萧琰背靠着朱红立柱,说 “西北水师凶险,你好自为之” 时的语气。
“必定是他。” 姜玖冷冷开口:“望云驿站是他早年的暗线据点,安南沉香也是他常用来烹茶的.....”
陆亿唐开口道:“萧琰要是想除我,似乎不会用这么笨的方式,留下这么多破绽。你难道不觉得,这些证据都太明显了吗?”
陆亿唐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姜玖一直不愿正视的疑窦。
她仍旧冷冷道:“不是他还会有谁!陆亿唐你太天真了,你根本不知道萧琰是个什么样的人!前世,就是他的手下程墨.......”
“程墨。”陆亿唐突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他!千红阁里站在岐王身后的那个侍卫!”
陆亿唐突然一把抓住姜玖:“姜玖......那个人,我想起绑架我那个人是谁了!”
*
戏散时,巷口很是热闹。
姜玖却紧紧皱着眉,全然没有被环境感染。
陆亿唐刚刚想起那日绑架她的人,正是岐王手下程墨。重生一次,她却又让同样的事发生了第二次......
“公子和姑娘真是一对璧人!买束花吧!”
她的思绪被一声清脆的声音拉回,抬眼一看,卖花的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眼尾带着点机灵。
陆亿唐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听到那姑娘讨好的话,突然又回过神来,张嘴道:“谁跟她是一对!”
姜玖的耳根也悄悄泛了红,却没反驳,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竹篮里的花上。
卖花女被陆亿唐的反应逗笑了,却依旧嘴甜:“不是一对,也是极好的朋友呀!这位公子丰神俊朗,姑娘明艳动人,站在一起就像话本里的人物!”
她这话一说完,周围的路人也转过头来,带着笑意看着两人。
陆亿唐被说得脸上发烫,狠狠瞪了姜玖一眼,像是在怪她不说话,手摸向腰间的碎银:“多少钱一束?”
“五个铜板!” 卖花女麻利地递过一束,花瓣上还带着夜露,“送你们两根红绳,系上更讨喜!”
“喏,送给你!”陆亿唐接过花,转身塞给姜玖。
卖花女眼睛瞪得溜圆,随即捂着嘴笑出声,调笑道:“姑娘您可真特别!往常都是公子送姑娘花,今儿倒反过来了,您这是疼自家公子呢!”
“你胡说什么!”陆亿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陆亿唐转头去看姜玖,果然见她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看不清神色。
“不跟你扯了!” 陆亿唐付了钱,拉着姜玖就往前走。
卖花女在身后喊:“记得系红绳呀!祝你们百年好合!!”
陆亿唐偷偷瞥向身边的人,姜玖依旧低着头,脚步也比平时慢了些,那股闷闷的情绪,像团小乌云,飘在她头顶。
陆亿唐心里忽然有点慌,她刚才只觉得这花配姜玖,顺手就送了,没多想别的,怎么就把人惹得不开心了?
往前走了没一会儿,就到了分岔路。往左是陆亿唐住的将作监,往右是黔国公府的方向。
“姜玖。” 陆亿唐忽然开口,姜玖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灯笼的光落在她眼里,映出柔和的光:“怎么了?”
陆亿唐往前凑了半步,抬手抚上姜玖的脸颊,认真道:“姜玖,这次不用藏了。”
她的语气笃定:“你相信我,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姜玖是个女子。”
“站在陆亿唐旁边的姜玖,不是什么黔国公府的二公子,是叫做姜玖的姑娘。”
姜玖愣住了,她没想到陆亿唐会突然说这话,下意思地躲开视线,像是救火一般着急道:“明日卯时,城门口见,一起出发。睡过头我可不等你!”
陆亿唐笑笑:“那花你要是不喜欢,就扔了吧,没关系。”
“不扔。” 姜玖连忙摇头,把花束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珍宝,“我喜欢。”
回到黔国公府的东院,姜玖把晚香玉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系上红绳,红绳垂在桌边,轻轻晃动。她坐在椅上,望着窗外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