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玖瞳孔一震。
“你现在说不关我的事,是终于发现,我和你记忆里,那个什么都好的陆亿唐不是一个人,对不对!!”
“不是……”她下意识地否认,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在陆亿唐看来,仿佛恰恰印证了她的猜测。
陆亿唐猛地踏前一步,桥洞狭窄的空间让她几乎贴在姜玖身上,她仰着头,逼视着姜玖闪躲的目光:
“我告诉你,我不在乎!”
姜玖被她推得踉跄一下,后背抵住了潮湿冰凉的桥壁,她呆呆地看着陆亿唐脸上的泪水,喃喃道:“不是的....”
陆亿唐伸手指着散落一地的物件,又猛地指向姜玖的心口:“我说了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帮我,是不是因为我像她!”
这话脱口而出,陆亿唐自己都愣住了。她是不是在嫉妒她自己?
姜玖看着她脸上的茫然,心中的情绪疯狂涌动。
重生以来的这些年里,她想过很多次,若是再一次认识她,她不是前世那个磊落坦荡的小将军,而是一道面目可憎的影子。
若是她坦白了这些年为了复仇所一切隐藏,陆亿唐会如何看她。
姜玖想,陆亿唐可能会恨她、会轻蔑她、会讨厌她、会嘲弄她......
若是自己施以援手,勉强留她在身边,她也许会依赖她、会逐渐信任她。
但是,姜玖从来不敢奢望,她竟然会这样在意她。
在意到说出了这么糊涂的话。
她没有再犹豫,一把抱住了陆亿唐。
姜玖的怀抱来得太突然,陆亿唐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强撑的傲气也泄了大半。
“你说不关我的事……”陆亿唐抓住她后背的衣襟,呜咽了起来:“怎么会不关我的事!那么多事我都不知道,还说不关我的事,是不是不想让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向姜玖:“你这人怎么能这样!”
半晌,陆亿唐的哭声轻了,姜玖轻轻推开她,从散落了一地的东西中捡了几样,抱在怀里递给她看:
“你看,这个寿桃盘,是你在千红阁里偷来的,说要送给我做生辰礼物——”
陆亿唐看向那个盘子,挂着鼻涕,噗嗤一声笑了:“这个破盘子你也收着!”
“这是我找到你之后你送我的第一样东西。”姜玖把那盘子紧紧抱在怀里:“陆亿唐,和你有关的东西,都很重要。”
*
翌日,郊外。
陆亿唐一身素白,手里提着一个粗布包裹。她俯下身,打开包裹,里面是几块阿蓉爱吃的枣糕,和那把干枯的迎春。
她把糕点和花轻轻放在坟前,过了许久,才蹲了下来,用手攥住干花。
姜玖蹲在她身边,没有说安慰的话:“我让阿毛去西城找过房东老张头。”
姜玖轻轻道:“阿蓉和她娘亲攒的银子还在他那儿。”
陆亿唐转过头:“你是说,她们给老张头盘铺子的银子?”
姜玖微微颔首:“我让人把那包银子收起来了,补上了全款。等我们从西北回来,就把街角那间空铺子盘下来,帮阿蓉和她娘实现心愿。”
陆亿唐转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圈,闷声问道:“那要到什么时候?”
姜玖把她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我不知道。但是,会有那么一天的。”
*
从墓地出来,两人并肩却沉默地走在回城的土路上,直到高耸的翊都城垣映入眼帘。
“上去走走?” 姜玖停下脚步。
陆亿唐点了点头。
登上墙头,视野豁然开朗,整个翊都铺陈在暖金色的余晖里。
城墙上,有个卖糖人的老汉正准备收摊。草把子上稀稀拉拉还剩几个糖人,形态憨拙。
姜玖走过去,挑了一个小兔子的,付了钱。她拿着糖人走回来,却没有自己吃,而是递到了陆亿唐面前。
陆亿唐靠在城垛上,咬了口兔子,甜意瞬间漫满舌尖。
姜玖眨巴着眼睛一动不动看着她,陆亿唐被她盯得不安:“怎么了?没见过人吃糖人?”
姜玖托着下巴,眼眸在暮色中更加温柔:“陆亿唐,你是真喜欢咬耳朵啊。”
陆亿唐嚼着糖的动作猛地一顿,脸唰啦一下红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姜玖这才突然察觉失言,结结巴巴补救:“不是,我是说,你从前吃糖人,就是先吃兔子耳朵。”
不等她反应,姜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跟我来。
她们往城墙内侧探身。姜玖熟门熟路,足尖在城砖的凹陷处一点,身形便如青燕般掠了下去,顺带将陆亿唐稳稳带在身侧。
她们穿过一片杂草,来到流民露宿的墙洞那里。
此刻桥洞里空荡荡的,没有住流民,只有些枯草堆,风穿洞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十三岁那年,我大雪天绕着翊都跑,跑不动了就爬,倒在你家门口。”姜玖指了指桥洞:“你哥给了我一个热乎的馒头,你蹲在我身边,从怀里掏出个没耳朵的糖兔子,给我咬了一口。”
姜玖笑了笑:“我正准备吃第二口,你一把抢回去,还骂我。你说,这个糖人你藏一个月不舍得吃,只舍得吃了两个耳朵。能给我咬一口我,我居然还不知足。”
陆亿唐哈哈大笑。半晌,她开口道:“我和哥哥刚到翊都时,确实想来这桥洞落脚,可来了三回,每回都被官差赶跑,说这里不许流民住,最后只能去了西城的破庙。”
姜玖脸上的怅然瞬间凝固了。她望着桥洞熟悉的轮廓,心头猛地窜起一丝疑惑。
十二岁重生,十三岁那年的冬天,她每天都派人来城墙下的桥洞,想要找到陆亿唐。可是无论她怎么着都找不到。
为何官差今生会特意来这偏僻的桥洞驱赶流民?简直像是,故意要她找不到陆亿唐一样。
*
从桥洞往回走时,晚风袭来,带着一股凉意,两人都打了个哆嗦。
西城戏楼的锣鼓声飘过来,门口的红灯笼亮得晃眼,散发着茶水的清香。
陆亿唐拉着姜玖的袖口就往里面闯:“反正回去也没事,不如听出戏,喝口茶暖暖身子再走!”